劉老師提議去醫院,他立刻拒絕——家裡有點事,我媽挺忙的,想先回去躺一會兒。劉老師同意,再三囑咐還是要與家長說一下,到家打個電話。
時值冬季,應是剛下過一場雪,路邊背陰處仍有殘留的冰塊。陽光明媚,雖然撥出的哈氣瞬間會形成白白一團,但並不覺得冷。揹著畫板提著工具箱走在路上,陳冬初看到過往行人拿出十元鈔票買烤紅薯,看到施工中的地鐵2號線,也看到聽著3進入新華書店的學生。他從未對這趟“旅程”產生如此愜意的感受,風土人情舊時光,原來經歷過的也會被忘卻。
沿著街道一直走,不知不覺就走到自己家的老房子。這個時候的我,陳冬初自顧笑一下,對,好像迷上了下象棋。小時候愛玩魔方,越玩越花越擰越快,打遍全校無敵手時去參加市裡比賽,輕輕鬆鬆又是第一名,老師父母都鼓勵繼續向上比賽,但是忽然就不愛玩了。他只當魔方是興趣,可卻要拿興趣去換證書,沒意思。之後就開始研究象棋,看棋譜,也在網上找對手。小區樓下花園常有人擺棋攤,圍觀過幾次,發現其中頗有幾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沒事兒就過來偷學,興致上來還要切磋切磋。想到這裡,陳冬初沿著記憶中的路走到小花園,老遠見一幫人圍著一張矮桌,他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靜靜盯著人群發呆。
後來讀高中學業緊張,父母就不讓他下棋了,慢慢地好像自己也忘了這件事。
人從來不是一開始就是而今的樣子。以前的他可以不假思索拒絕去比賽,越長大,能乾脆拒絕的事兒卻愈發少了。
隨著棋攤圍觀的人一半發出“哎呦”的惋惜一半則拍手稱快,十四歲的少年走出人群,臉上盡是心滿意足的表情。不經意四目相對,陳冬初看著那時的自己,驀地湧起一股驚奇與感動交織的情緒;而少年當然識別不出他的複雜心緒,因為站於面前的僅僅是個全然陌生的小姑娘。疑惑著對視數秒,少年挪開視線,大步流星走過他身邊,然而沒欣喜幾步,又被勾著脖子送回來,十四歲的陳秋末穿一件純白色的羽絨服,帶著潔白的毛線帽,大肆命令道,“媽讓去超市買蔥,你跟我去。”
“買蔥你自己去唄,薅著我幹嘛!”少年極力掙脫,語氣不滿。
“還要買油呢,提不動。誰讓你不在家,不然媽也不會使喚我。”
“油能有多沉。陳秋末你放開,我會走。我跟你去行了吧。”
兩個人吵吵鬧鬧走出視線,鮮活而有趣。
溫度降下去,太陽顯示出落山的跡象,陳冬初拿上東西,默默離開。
回到黎沛家恰好電話響起,劉老師語氣焦灼,“怎麼才接電話,我以為出什麼事兒了,正要聯絡你媽媽。”
“睡著了。”陳冬初編個謊,唯恐對方聯絡孔小娟,趕忙說道,“好多了,我媽一會兒就回來了。”
“好好,喝點熱的,得吃飯啊。”劉老師叮嚀幾句結束通話。
這個場景一定是關於黎沛的,那和什麼有關?畫畫?上學,明早的祭祀?還是黎沛和其他人的關係,劉老師、孔小娟還是黎輝?可黎沛說過,父親是06年走的,時間對不上。又或者已經不知不覺結束了,睡著就會回去?
孔小娟這時回來,懷裡抱著一口鍋,開門就是抱怨,“你大伯可真行,做了魚,又說魚頭魚尾不能斷,裝都沒辦法裝。沛沛,去幫媽媽拿點東西,後座還有呢。”
除了魚,還有幾盒糕點,幾袋水果,一盆用保鮮膜層層包好的燉肉。黎沛納悶,“不都是春節掃墓嗎?”
“你爸老家規矩多,一週年忌日必須要有幾樣,子女全要到場。”孔小娟捶著腰,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我就不信這些神鬼,操勞一輩子,人都沒了,魂還要飄蕩著看子女好不好,累不累啊。”孔小娟自顧說著,看看時間,“你爸也該回來了。”
“我爸……”想到孔小娟說黎沛父親這陣天天晚歸的話,陳冬初換了問法,“工作上沒什麼事吧?”
孔小娟閒不住的樣子,一邊擦茶几一邊說道,“他不提啊,不知道是不是工地出問題了,問他就是沒事兒放心。你爸那人你還不瞭解,天塌下來也要自己扛著。今天你範叔叔來我總覺得不對,是不是兩撥人又起矛盾了,前兩年不就鬧過一次,你爸煩得不行。”
“起什麼矛盾?“
“幹活的不是兩撥人嗎,一幫是你爸剛開始承包工程你範叔叔幫忙拉的,基本都是同鄉,另一幫是活兒多起來後,周圍朋友介紹還有你爸自己找的。”孔小娟擦完茶几又去洗水果,“在工地上,總有點這事那事。沛沛,記住媽的話,不要跟人起衝突,萬事忍忍都能過去。”
忍讓是孔小娟的人生信條,也是她從小教授給黎沛的處世之道。
陳冬初不知說什麼好。
廚房傳來問話聲,“餓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