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察覺到了母親的恐懼,小小的劉興男朝著臧愛親露出一個乖順討好的笑容,卻叫她心中酸澀難言。
強行壓下淚意,臧愛親將孩子抱坐在腿上,伸手撫摸她的柔軟細黃的頭髮,進而輕輕拍打她的背部,嘴裡低低哼著哄睡小曲。
無論多大的風雨,母親的懷抱都是寧靜的港灣,一套催眠小連招下來,劉興男睡眼惺忪,呼吸漸漸悠長平緩。
等孩子睡穩後,臧愛親用盛滿乞求的眼睛望向婆母,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娘!阿裕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就告訴我吧!我擔得住!”
見矇在鼓裡的臧愛親仍在一顆心掛念著丈夫的安全,蕭文壽眼中悲憫又深了幾分,但這件事她實在開不了口,她怎麼能親手將一個可憐的女人推下懸崖?
臧愛親難得的執拗,一動不動望著婆母,似乎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
見狀,蕭文壽只能含糊道:“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還有囡囡。”
此話並不能叫臧愛親沉到谷底的心有半分舒展,反而像是又在上面加了一塊巨石,讓她呼吸不暢。
眉眼耷拉著,張開嘴,臧愛親正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另一陣沉悶急促的馬蹄聲。又聽得小叔劉道規一聲驚呼:“怎麼這麼快?”
什麼怎麼這麼快?一個大大的疑問在臧愛親腦海中浮起,劉道規隨即而來的話讓她更為不解,“加快速度,不能叫她們追上!”
瞥了一眼婆母,見她身形安穩如山,神色平靜似水。藏愛親眸色不由得一深。
啪啪!馬鞭甩動的破空聲驟然響起,下一秒馬車突然加速,車廂中的臧愛親、蕭文壽身子皆是一歪,伸出手,立刻扶住車廂方沒有跌落。
哇一聲,剛睡著不久的劉興男被驚醒,馬車快要飛起來的速度叫她雙眼噙淚,一雙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袖口、領口。
臧愛親還在思考,誰在追她們?沒有及時安撫女兒,又聽得身後傳來一道似有如無的聲音,隱約聽到“放箭”二字,不知為何,這道聲音隱隱有些耳熟,又因馬車疾馳帶起的風聲,混雜在一起,讓她想不起到底是何人?
劉道規握緊韁繩,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後方人馬只有一片暗影,遠在弓箭射程之外,剛鬆了一口氣,卻聽得車伕劉毅叫道:“馬車跑不過快馬!”
作為劉裕的司馬,劉毅也不是無名之輩,知道再拖延下去,被追上是必然的結局,他在催促劉道規做決定。
是魚死網破,還是棄卒保車?對於劉道規而言,是個極其艱難的選擇,而且馬車上還有他的母親。
太多的疑問,太多的惶恐,臧愛親忍不了,她沒有問蕭文壽、劉道規發生了什麼,而是默默推開車窗,將頭微微探出車外,一杆黑色的大旗繡著金字,迎風獵獵,旗杆下一片黑色的陰雲朝著她們不斷靠近。
距離太遠,臧愛親看不清黑旗上的金字,卻知道上書一個斗大的“劉”字,劉鬱離的劉。
玄女軍的人為何要追她們?小叔為何怕被玄女軍追上?劉裕的病是真是假?臧愛親心亂如麻,一時間沒有答案,或許答案就在心底,而她不敢揭開。
收回視線,臧愛親將孩子放下,一手拉住她溫熱柔軟的小手,沿著車板向前蠕動,直到抬手掀開車簾,正對上劉道規投來的目光,那目光太過漆黑,膠黏在她身上,接近實質凝固,卻又波濤洶湧。
馬鞭不停落下,馬背上隱隱有了豔色,四蹄狂擺,飛出殘影,但龐大而沉重的車架叫它竭盡全力而始終不能更快一步,逃離無處不在的鞭子。
噠噠!噠噠!馬車後,三百米外赤紅的馬腿抬起、落下。無數馬蹄聲似陰雲,即將席捲而來。嗚嗚!嗚嗚!一面黑旗在風中的怒號聲宛若在耳邊迴盪。
“沒時間了!”這個距離已經快要進入弩箭的射擊範圍。劉毅一聲怒喝,說得更直白,“再這麼下去,我們都會死!”
呼嘯的風聲吹亂劉道規的長髮,群魔亂舞般覆在臉上,幾乎叫人看不出他的面容,也窺不見他的表情。
寒風聲、車輪聲、馬啼聲、馬鞭聲錯雜在一起,好似一場一場盛大的命運交響樂,於最激昂時陡然沉寂無聲。
不期然,臧愛親想起一件事,昔日漢高祖劉邦為了逃脫追兵,將自己的一雙兒女踹下車。
一把將孩子按在胸前,臧愛親一手護住孩子的頭,一手攬住她的腰,回頭看了一眼端坐在馬車中的蕭文壽,眼眸半閉,無喜無悲,好似廟中永恆沉默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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