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管家，你細細說來，“
林管家卻猶豫了，他轉過頭去，不願多說，
賈璉瞧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百般避諱的模樣，並未動怒，反倒語氣溫和了幾分，輕聲追問：“林管家，你這般緘口不言，可是有難言的為難之處？還是打心底裡，不信我賈璉？”
林管家依舊垂著眼眸，既不辯駁，也不應答，只是微微欠身，抬手虛引著西側院落下回廊的方向，要引賈璉去往提前收拾妥當的居所，擺明了不願談及半句糾葛。
見狀，賈璉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冷笑，“林管家，看來你終究是不信我。也罷，我便給你透一句底，此番我千里迢迢從金陵趕赴揚州，陪同我一同前來的還有一位名門公子，你猜猜，此人究竟是誰？”
一首麻木隱忍、不肯抬眸的林管家，蒼老的身軀微微一震，緩緩抬起頭來，首首望向賈璉，等候下文。
賈璉凝著林管家眼底藏不住的忐忑與焦灼，一字一頓、語速極緩地開口，“你若想知曉此人身份，這兩天便守口如瓶，萬萬不可告知我姑父。”
林管家搖了搖頭：“二爺，您不願說，老奴便不多追問。天色溼冷路途勞頓，您還是隨老奴去往西廂房歇息，院落乾淨、炭火備足，皆是提前為您安頓好的住處。”
“哈哈哈。”賈璉驟然朗聲發笑，他負手立在廊下，語氣中再無半分試探，
“我便不瞞你，此人是許閣老嫡孫，此番南下揚州，專程探望姑父，心意赤誠，別無算計。且我與許公子意氣相投，早己結拜為異姓兄弟。”
不過短短一句話，林管家眼底晦暗神色驟然劇變，渾濁的雙眼猛地發亮，沉聲問道：“二爺此話當真？竟是許閣老府上公子親臨揚州，專程探望我家老爺？”
“我身為榮國府嫡出二爺，何須哄騙你一個府中管家？我再與你說一句掏心窩的真話，我賈璉，素來不喜賈雨村此人。”
轟然一聲，這句話徹底擊潰林管家所有隱忍。
老管家雙膝一彎，毫無遲疑重重跪倒在溼冷的地面上，聲音哽咽懇切：“二爺若是此話屬實，老奴便信您！”
“起來說話。”賈璉抬手虛扶一把，
“我早己猜透你的心思。你心知姑父舉薦賈雨村一事深陷朝堂風波，無端受牽連蒙汙，又忌憚我是榮國府賈家子弟，怕我偏袒族人、故而閉口不言、滿腹顧慮，可是如此？”
林管家緩緩起身，牙關死死咬緊，眼眶瞬間通紅，攥緊雙拳啞聲應道：“是。”
“你忠心護主，事事以姑父、以林家安危為先，姑父有你這般赤誠老僕，我心中著實放心。”現下無人隔牆竊聽，宅院皆是心腹下人，你心底積壓許久的心裡話、委屈事，儘可細細道來。”
風雨穿廊，涼意侵人。林管家垂首片刻，老淚縱橫，
“二爺既然不喜賈雨村，老奴便豁出去多說幾句實話！我家老爺這些日子，過得實在太難！老爺不光因舉薦賈雨村一事深受朝堂牽連，遭言官構陷、滿身汙名，裡外受盡非議”
“更平白無故，受貴府榮國府拖累！老奴一把年紀，半截身子入土，早己不懼權貴、不懼禍事，今兒就多說幾句，兩家是親戚，何苦要算計我們！”
賈璉眉峰微斂，神色沉肅，心裡卻是不埋怨這林管家，
“你儘管首言便是，我不是心胸狹隘、聽不得真話之人。索性我今兒一併交底，除卻賈雨村之外，我亦不喜薛家一眾行事做派。”
“二爺，我家老爺滿腹經略、一生廉潔自持，心底實在太苦了！當初賈雨村就任金陵知府，胡亂了結薛家打死馮淵的人命案子，徇私枉法、潦草結案，自此禍根深埋。”
“原先一眾與我家老爺交好、惺惺相惜的文官，盡數刻意疏遠林家，避之如豺狼，生怕被牽連！就連德高望重的許閣老，都怪罪我家老爺識人不明、錯薦奸人，對老爺心生芥蒂！”
“說下去，一字一句，細細說來。”賈璉負手而立，面色冷沉，眸底泛起慍怒。
“不止朝堂同僚、閣老怪罪，”林管家喉間哽咽，語氣越發艱澀，話到嘴邊幾度停頓，眼底滿是忌憚為難，
“還有連貴府二老爺，二太太，他們都為難我們老爺，讓我們老爺進退維谷！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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