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又端起冷透的酒杯，輕輕轉了半圈，低聲嘆道：
“是啊，如今看著林姑爺得朝廷器重，連陛下也給了我個官職，可我心裡難安，總覺得高處寒徹，步步驚心。“
”前兒我特意去見過姑父，私下與他閒談，首言伴君如伴虎，富貴終究是鏡花水月，一朝天子喜怒，便能傾覆世家根基。”
王熙鳳聞言心頭一緊，語氣急切追問：“姑父怎麼說？姑父歷經宦海沉浮，眼界遠非旁人能及，他必然看透了其中利害，可有指點？”
賈璉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字字緩緩道來：
“姑父說，古來世家大族，盛極必衰乃是定數，身居朝堂權勢漩渦，從無長久安穩。“
”故而世間才有高門大族看透浮華，擇地隱居避世；更有聰慧長輩，早早將家中子弟分支遷出，拆分家產、割裂干係，為家族留存香火退路，免得一朝大廈傾頹，滿門盡數覆滅。”
這番話聽得王熙鳳後背莫名泛起一層微涼之意。凝聲問道：“二爺，照姑父這番話的意思，他是知曉咱們暗中籌謀退路，非但不阻攔，反倒默許了？”
“姑父未曾明言應允，卻也半句阻攔的話都無。”賈璉輕輕搖頭，
“他是通透人，點到即止，從不干涉晚輩自保的籌謀。亂世浮沉、朝堂兇險，大家族的興衰起落，他看得太多，自然明白守握退路，從來不是貪心謀私，而是保命立身的根本。”
王熙鳳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心頭生出一樁絕妙盤算，
“那就極好！二爺，既然姑父默許，可卿又在揚州站穩了腳跟、打通了海外商路，咱們索性做一步長遠打算。“
”待揚州海外買賣徹底鋪開、站穩根基，咱們便暗中聯絡林家旁支，與他們抱團相守、互通聲氣。“
”林家的根基幹淨，不似賈府樹大招風、詬病滿身，跟著他們，咱們將來進退皆有餘地，遠比困在賈府要強！”
賈璉微微頷首道：
“你這主意極好，穩妥又長遠。只是此事關係重大，萬萬不可自作主張，需得先行稟明知姑父，得他點頭方可行事。“
”眼下不急著敲定結盟，咱們當先沉下心，踏踏實實打通海外商路，把手裡的私產財源築牢夯實，這才是立身根本。”
王熙鳳聞言輕輕點頭，心頭的盤算漸漸落地，可轉瞬之間，眉宇間又浮起深深憂色。
她望著跳動的燭火，語氣低沉的說：
“話雖如此，可世事無常，人心天意從來不是你我能把控的。你瞧如今宮裡那位，雖是貴人名分，不是前世的賢德妃，“
”可陛下偏偏格外恩寵，還是讓她住進鳳藻宮正殿，坐擁舊時妃嬪的規制體面。”
“這般恩寵加身，若是聖心再起，效仿舊例降下旨意，讓咱們賈府承辦省親大典，那便是天大的禍事！”
王熙鳳越說越沉，聲音微微發緊，
“當年一次省親，便掏空了府中大半家底，耗得公賬空虛、田產承壓，如今府中早己不復往日鼎盛，賬目空空、入不敷出，哪裡還有餘力再辦一場省親？“
”屆時聖旨下壓，咱們接也難、拒也難，進退皆是不對！”
賈璉見她滿面憂思，反倒釋然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啊，反倒被舊事困住心神，庸人自擾了。”
他端起剩餘的殘酒一飲而盡，“不管宮裡如何恩寵、聖意如何變動，就算真的再降省親旨意，咱們打定主意，一分銀子都不往外拿！”
“如今府中公賬空，賬目明細擺在明處，誰也不能逼迫咱們無中生有。此外，寶玉成婚還要花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