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安接到老周的電話才知道天府這邊的交警官網發表了這一條影片,閉上眼睛,想到這,這人情可大了,不知道怎麼還,也許要還那就只能用一首歌,於是開啟交警官網,轉發點贊:“感謝。”雖說只有倆個字,但也代表的真正感覺,這一轉發在自己社交賬號,無論路人還是自己的粉絲,歌迷都重複了這倆個字,感謝。
澗安娛樂發出的自己從琴行接到訊息的影片也轉發並q了:“沒想到,在這個時刻我看到了自己狼狽的樣子,謝謝琴行的合夥人。”
在他發出沒到幾分鐘,市五醫院的官網也釋出了幾分鐘的影片,沒有什麼人去醫院的官網,除了病人或病人家屬,它的影片板塊通常只用來發布一些健康科普講座或者醫院新聞,瀏覽量常年維持在三五百次,今天,有一個住院家屬的大學生,他在看了老漢回學校,路上檢視明天要查的一些,就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影片。
影片的標題很短,車禍傷者家屬急診紀實,拍攝時間標註為車禍當天的下午四點零二分到四點十七分,長度三分四十一秒,沒有任何配樂,只有監控攝像頭記錄下來的原始畫面和現場拾取的環境音。
那個大學生看完之後,手指發抖地點下了轉發鍵,配文只有四個字:“你們快看。”那段影片的播放量,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內,從三百變成了三千萬。
畫面是從急救中心入口處的監控開始的,下午四點零二分,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身影猛地推開了急診大廳的玻璃門,他推了兩次才推開,衝進來的速度快到差點撞上一位迎面走來的護士,他側身閃了一下,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額前的碎髮黏在汗溼的額頭上,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
站在大廳中央,目光飛速掃過急診分診臺的標識,然後鎖定了一個方向,急救通道,他開始跑,不是那種偶像劇裡慢鏡頭式的優雅奔跑,而是真實的,狼狽的,一步三晃的衝刺,他的拖鞋,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換鞋,穿著琴房裡的拖鞋就跑出來了,在光滑的地磚上打滑,他的手臂在劇烈擺動中碰到了走廊牆上的消防栓,他疼得齜了一下牙,但腳步沒有停下來。
跑過急診留觀區的走廊,跑過一排排坐著輸液的患者和家屬,跑過推著藥車的護士,跑過正在低頭寫病歷的醫生,他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拐了一個彎,消失在那扇寫著急救手術區家屬止步的玻璃門後面。
畫面跳轉,切換到手術區走廊的監控視角,四點零七分,他出現在走廊的遠端,這一次他沒有跑,他走到了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前,停下來,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緩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慢慢直起身,把手掌貼在手術室門上那扇小小的觀察窗上,往裡面看,裡面是他的妻子和女兒。
玻璃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什麼都看不清,但他還是貼在那裡看了很久,半夜2點十一分,手術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位穿著深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步履匆匆地朝江小安走去。
江小安在看到醫生出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猛地繃緊了,他的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他朝前邁了一步,嘴唇翕動,像是在問什麼,但聽不見他的聲音。
畫面裡只有醫生對他說的話,醫生的聲音很清晰,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和剋制:“情況暫時穩定,但腦部有挫傷,脊柱有沒有受損還要等核磁共振結果出來才能確定,兒童的情況相對樂觀一些,主要傷在腿部,沒有生命危險。但兩個人都需要立刻手術,另外這是兒童手上的髮卡。”說完給他,慢慢接過帶血的髮卡,他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抽掉了支撐的架子,猛地矮了一截。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我能不能……能不能看看她們?”
醫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了一條路,指了指手術室門邊的那扇小窗。
江小安走過去,把臉貼在那扇小小的,冰涼的玻璃窗戶上,透過那扇窗戶,他看到裡面的手術準備間裡,兩張手術推床並排放著,左邊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長長的黑髮散落在白色的枕頭上,額角包紮著一圈紗布,邊緣透出淡淡的血跡,右邊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很小的孩子,頭髮被剃掉了一小塊,頭部也用紗布纏著,一隻小手露在外面,指尖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江小安看著她們,沒有哭,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她們的樣子刻進骨頭裡,他伸出手,把手掌貼在玻璃上,隔著那扇窗戶,對著裡面的人做了一個握住的動作。
影片的畫面在這裡切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變了,從手術室內部的另一個備用攝像頭拍攝的視角,之前從未公開過,在手術準備間裡,天花板上的監控攝像頭記錄下了這樣一個畫面,在江小安把手掌貼上玻璃的那一刻,左邊那張手術床上的女人,她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的指尖微微蜷曲,像是也握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個動作很輕,很微小,如果不是鏡頭剛好對準了她的指尖,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江小安注意到了,隔著玻璃看到了那一動,他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眼淚,他趕到醫院之後的第一滴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滴在領口上,然後他把額頭也抵在了冰涼的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手術室的門徹底關閉,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他被護士輕聲勸退到走廊的等候區,他退了三步,又停住了,站在走廊中間,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很久,他轉過身,靠著牆,慢慢地滑坐下來,他坐在手術室門口的地板上,像一座被歲月風化了的石像,影片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他坐在手術室門口地板上的背影,
他蜷著腿,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蓋上,手裡攥著什麼東西,鏡頭拉近,是一隻粉色的小發卡,上面沾著的血跡已經乾透了,變成了暗褐色的印跡,他把髮卡攥在掌心裡,大拇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髮卡的邊緣,走廊裡很安靜,很安靜,只有遠處監護儀器的滴答聲,像某種遙遠的心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