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門外的車子走後,江小安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打通了沈夢雨的電話:“夢雨,還在忙嗎?”
“剛忙結束,李太太走了?”坐進商務車的沈夢雨就接到江小安的電話。
“嗯,才走,我覺得我們還是招四五名員工,要不然我們都沒時間待在店裡。”江小安有點奇怪,沈夢雨為什麼這次答應了回家裡幫忙,感覺她有事瞞著自己一樣。
沈夢雨閉上眼睛,從天府回到家,接收家裡生意,就感覺到特別累,還不如在琴行舒服,現在聽到江小安一說,也是,小安復出了,也忙起來了,自己呢接收家裡生意後,也忙起來了,根本沒有時間照顧琴行。
“好嘛,你看著辦。”沈夢雨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行,你怎麼了?沒事吧,怎麼感覺你很累。”江小安站了起來走在門口。
“是有點累,我爺爺病了,爸呢,也不是經商的料,我大伯和二伯都各有自己的事業忙,另外也看不上我爺爺旗下的公司,於是就讓我來接收了。”沈小雨說完就想起這3天的經歷,難怪大伯和二伯都看不上,一,集團老化了,二,老人太多了,思想完全落後,三,生產也跟不上時代,四……”沈小雨一口氣說完,突然問:“小安,要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理?”
江小安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最佳化,也就是讓他們提前退休,凡是40歲以上的都提前退休,另外權力大的老人,就要拿到他們犯法的證據,給他們兩個選擇,要麼進去,要麼自己申請退休。”
“明白了,我這就讓人調查,這麼多年在那些位置上的,我才不相信他們一點槍擊案都不犯。”沈夢雨的臉上露出笑容,之前也想過這方面,但想到他們都是跟爺爺一起打下來的江山,這麼做是否有點殘忍,但想到集團所有員工以及集團利益,加上江小安這麼一說,那必須要做,但不知為何,他這麼一說,自己就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江小安聽到她說明白了,就知道她下定決心了:“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容易,夢雨,有什麼事解決不了的,可以找我。”
“好。”沈夢雨回答後掛了電話,接著拿起手機給幾個人發了資訊,然後讓司機開車。
江小安把手機放在一旁,坐在鋼琴面前開始練琴,安靜得能聽到那臺老立式空調運轉時的低鳴,能聽到牆上掛鐘的秒針一下一下走動的聲音,午後的陽光已經從落地窗的中央移到了西側,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菱形的光塊,光線中的浮塵像金色的粉末一樣緩緩飄動。十幾架鋼琴靜靜地立在暖黃色的光線裡,像是一片沉默的、等待著誰的樹林。
江小安沒有去收拾櫃檯上的茶具,他在琴行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那架黑色的施坦威前面,在琴凳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彈。他只是坐在那裡,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像是在聽什麼——聽這間琴行的安靜,聽窗外隱約傳來的人聲和車流聲,聽自己的呼吸,過了大約十幾秒,他抬起手,把琴蓋掀開,露出那一排整齊的黑白琴鍵,琴鍵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白色琴鍵的邊緣因為無數次的磨損而變得微微圓潤,不再有稜角。他把手指輕輕放在琴鍵上,沒有立刻按下,像是在感受琴鍵的溫度和觸感。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彈奏。
是一首很慢的曲子,第一個音符落下去的時候,很輕,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觸碰琴鍵,但聲音穩定而清晰,在安靜的琴行裡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了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漣漪,接下來的幾個音符跟上,節奏緩慢而均勻,像是有人在月色下慢慢走路——每一步都踩得踏實,不著急去哪裡,只是單純地走著。
那首曲子的旋律很簡單,甚至有一些樸素,沒有華麗的裝飾音,沒有複雜的和絃變化,就是一條幹淨得像溪水一樣的旋律線,沿著琴鍵緩緩向前流動,它的開頭帶著一點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鬱,像是黃昏時分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時的那種心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安靜的、帶著溫度的悵然,然後旋律在中間部分揚起來了一些,像是雲層裂開一道縫,透下一縷光,那縷光不算很亮,但足夠溫煦照人,讓人覺得前面的等待和沉靜都是值得的。
到了後半段,旋律又慢慢回落下來,回到開頭的那種安靜,像是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在暮色中看到了自家視窗亮起的燈火,不需要再著急了。最後一個音符,他彈得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一樣,手指在琴鍵上停留了很久才鬆開。琴聲在空氣中迴盪了大約三四秒,然後漸漸消散,像是融入了光線,融入了塵埃,融入了牆壁和地板和天花板那些看不見的縫隙裡。
琴行重新安靜下來,江小安沒有立刻站起來,他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重新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在琴凳上多坐了一會兒,窗臺上的小葉梔子被透過窗縫的風吹動,輕輕晃了一下葉子,像是一聲無聲的回應,他彈的既不是肖邦也不是巴赫,而是一首他自己寫的曲子——一首沒有任何名字、沒有在任何平臺上釋出過、只在夜深人靜或琴行無人時獨自彈奏的鋼琴曲,這首曲子,他寫了很久,從他出道到現在,斷斷續續一直在修改,一直沒有真正完成,也一直沒有真正結束,它不完美,但它是他的。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合上琴蓋,從琴凳上站起身來,午後的陽光已經從地板上的菱形光塊變成了一道細長的金色線條,像一根緩緩拉伸的琴絃,斜斜地橫亙在地板上,他朝那道光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向櫃檯,開始收拾李太太喝過的那兩隻茶杯,把它們拿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水流聲代替了琴聲,在安靜的琴行裡輕輕響了起來,直到一個小時左右後,他接到三師兄的電話,三師兄是天府大學音樂系的教授,43歲的教授可不多見。
“三師兄。”江小安馬上站起來輕聲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