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說,槐樹屬陰,招鬼,院子裡不能種槐樹,是因為“槐”字半邊是“鬼”,住在樹裡的東西多。村口那棵老槐樹,我們村的人都繞著走。
那棵槐樹在我記事起就站在村口了,枝丫黑壓壓地罩著半邊路,夏天在樹下乘涼,能涼到骨頭裡。
老人們說,那棵樹上吊死過人。解放前,村裡有個姓馬的貨郎,被冤枉偷了人家的牛,五花大綁吊在樹上打,打死了也沒承認,人就掛在那棵樹上,風吹了一夜。後來冤案平反了,可馬貨郎的魂,據說一直沒走,就住在那棵槐樹裡。
這說法傳了多少年,沒人敢驗證,直到2017年,村裡修路,要拓寬村口那條道。
那棵老槐樹正好擋在路中間,按規劃,得砍。
訊息一齣,村裡老人都搖頭,說這樹動不得,可修路是公家的事,胳膊擰不過大腿。
包工頭是個外地人,姓劉,不信這些,大手一揮:“一棵樹而已,砍了就是。什麼鬼啊魂的,都是嚇唬人的。”
他帶了幾個工人,開著吊車。拿著電鋸就去了。
頭一天,電鋸剛挨著樹幹,鋸片“咔”一聲崩了,崩出來的碎鐵片劃破了一個工人的胳膊,血流了一地。工人嚇得扔下電鋸就跑,說什麼也不幹了。
劉老闆罵罵咧咧,又換了個鋸,可那天下午,吊車的鋼絲繩突然斷了,吊鉤差點砸在工人頭上。
兩天時間,傷了兩個人,樹皮都沒蹭掉多少。
工人們心裡犯怵,都不肯上手了。劉老闆沒辦法,只好停了工,打算過兩天再說。
當天晚上,劉老闆睡在工地旁邊的活動板房裡,半夜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樹上吊著個人,穿一身灰布衣裳,臉看不清楚,聲音沙啞,問他:“你砍我的樹,我住哪兒?”
劉老闆嚇得想跑,可腳底下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那個人不停地說著同樣的話,
直到天亮一聲雞叫,劉老闆這才嚇醒,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真去村裡打聽了,有人告訴他,解放前村裡確實有個馬貨郎,冤死在那棵樹上,他老婆後來也改嫁了,絕了戶,沒人給他燒紙。
劉老闆聽完,心裡直打鼓。
他找來了村裡的老人,商量了半天。老人說:“這樹你不能硬砍,你得先跟樹裡的主兒打個招呼,請他搬家。你要是肯破費,就給他燒點紙,擺桌酒,說清楚了,他講理,就不會為難你。”
劉老闆半信半疑,可工人都撂挑子了,他也只能試試。
他買了紙錢。香燭,還擺了一桌酒菜,在那棵槐樹底下燒了,一邊燒一邊唸叨:“馬爺,我不是存心要砍您的樹,是修路,公家的事,我也沒辦法。您要是不嫌棄,我把樹給您挪到村東頭那片空地上,給您立個牌位,逢年過節給您燒紙,您看行不行?”
說來也怪,燒完紙的第二天,工人們再幹活,順順利利,電鋸鋸在樹上,樹汁流出來,紅殷殷的,像血,但再沒出過事。
樹砍倒那天,劉老闆又僱人把樹根整個刨了出來。他本想按老規矩燒了,可想了想,還是花了兩千塊錢,僱車把樹根拉到了村東頭,挖了個深坑,埋了,還豎了塊小石碑,上刻“馬公之樹”四個字。
從那以後,劉老闆逢年過節,都會託人給那樹根燒點紙,一直燒到工程完工。
有人笑他迷信,他嘿嘿一笑,說:“人家把家讓給你了,你不得給人燒個暖灶錢?”
後來,村東頭那片空地長出一棵小槐樹,沒幾年就躥得老高,村裡人都說,那是馬貨郎搬了新家,住得舒坦了。
至於那棵老槐樹到底有沒有主兒,誰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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