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舊照片老輩人講，照片是留人念想的，照片裡的人，還在上頭看著你。老照片不能亂扔，更不能燒，燒了，人就沒念想了。有的照片，還會自己多出人來。
我表姐2018年收拾外公的遺物，翻出一本老相簿。
相簿是外公的，扉頁上寫著“1965年攝”，裡面全是黑白照片，大部分都發黃了，邊角捲起來。
其中有一張，是外公年輕時跟戰友的合影，五個人，站在一片荒地前面，穿軍裝，胸口戴著大紅花，笑得憨厚。
表姐覺得這張照片有意思，就拿回家，夾在了書桌上。
她跟我說，從那以後，她總覺得照片上的人在看自己——不管她坐哪兒，照片裡那五個人的眼睛，好像都衝著她這邊。
她以為是錯覺，可後來她發現，照片上的人，好像是五個半——最邊上那個人的身後，隱隱約約還有一個人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是沒照清楚。
她拿放大鏡看了半天，那輪廓就在那兒，很淡，但確實有。
她數了一遍又一遍：五個人，加半個。
她有點發毛，拿著照片去問外婆。
外婆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手有點抖，說：“這照片，是你外公從部隊帶回來的。你外公說，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是五個人。可後來洗出來，照相館的師傅說，底片上是五個人，洗出來也是五個人，一張不多，一張不少。”
表姐說：“可這第六個，是啥？”
外婆沉默了很久，說：“你外公有個戰友，叫老周，跟你外公關係最好。拍這張照片的第二年，老周犧牲了，在戰場上，屍骨都沒找回來。你外公唸叨了一輩子，說老周沒趕上好時候，連張像樣的照片都沒留下。”
表姐問：“那這照片上的人......”
外婆說：“你外公晚年，總對著這張照片說話，說“老周，你也在這上頭，我看見你了”。”
表姐聽完，抱著照片，不知道該哭還是該怕。
她把照片用紅布包好，送回了外公的墳前，燒了紙，唸叨：“外公，照片給您送回來了，老周叔也在上頭，你們倆做個伴。”
她跟我說，燒照片那天，火苗燒到照片最邊上那個人形輪廓的時候，“噗”地一下，火苗躥得老高，又很快落下去，像是有人伸手接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從那以後，表姐再不敢把老照片帶回家了。
她說，她總記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輪廓，像是外公一直在等的老朋友，終於跟他在一張照片上了。
後來我查過，老輩人確實有說法：照相的人裡，要是混進了不該有的人，那照片就是“活”的，帶著念想，誰拿回家，誰就替照片上的人，守著一份牽掛。
表姐說，那不是嚇人，那是外公放不下老周，老周也沒走遠。
表姐後來把那張照片的輪廓，畫了下來，夾在外公的遺物裡，一起收著。她說，畫下來，是為了記住——外公等了一輩子的老朋友，終於有個模樣了。
她媽看見了，嘆了口氣，說：“你外公走的時候，還唸叨老周呢，說“老周，你走那年，咱倆說好，老了還一塊兒喝酒”。”
表姐說，她後來把那張畫，也燒給了外公。
她媽說：“燒了好，讓他倆在那邊，真真兒地見一面。”
他們倆，總算團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