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晾衣繩老輩人講,衣裳沾了人的汗氣。人氣,是有“主”的東西。晚上晾在院子裡的衣裳,露水打溼了不算啥,怕的是沾了“別的”東西。老話說,夜裡的衣裳不能晾,晾了,第二天要拍一拍,說聲“衣裳還我”,再收進屋。
我嬸子是個勤快人,白天在地裡忙,晚上才有工夫洗衣服。她習慣夜裡把衣裳洗了,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第二天早上再收。
嬸子家院子裡的鐵絲,是早年間搭的,兩根木樁,拉一根鐵絲,風吹雨淋,鐵絲上結了鏽。嬸子洗了衣裳,一件一件抻平了,搭在鐵絲上,用夾子夾好。夏天的晚上,衣裳晾在院子裡,露水一打,第二天早上收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涼津津的潮氣,曬一曬,就幹了。
嬸子說,衣裳得晾過夜,露水打的衣裳,穿著清爽。她不知道的是,夜裡的衣裳,除了沾露水,還會沾些別的。
那陣子,嬸子發現一個怪事:夜裡晾好的衣裳,第二天早上收的時候,皺巴巴的,像是被人穿過又脫下來。
頭一回,她以為是風吹的,沒在意。可連著幾天,天天如此。有一件她剛晾好的藍布褂子,早上收的時候,領口的扣子繫上了——她晾的時候,明明沒係扣子。
嬸子心裡發毛,去找我姥姥。
姥姥聽了,說:“八成是有人借衣裳穿。別管它,收的時候拍一拍,說聲“衣裳還我”,他就放下了。”
嬸子照做,每天早上收衣裳,都拍拍打打,念一句“衣裳還我”。可她還是好奇:到底是誰在借衣裳穿?有一回,她故意半夜起來,蹲在窗後頭,透過玻璃往外看。月光底下,晾衣繩上的一件藍布褂子,自己鼓了起來,像有人穿上身,袖子晃了晃,又癟下去。
嬸子嚇得大氣不敢出。第二天,她跟姥姥說了,姥姥說:“別看了。它穿它的,你收你的。它不害你,你別招它。”
嬸子照做。每天早上收衣裳,都拍拍打打,念一句:“衣裳還我。”果然,打那以後,衣裳不再皺了。
可有一回,出了岔子。
那天晚上,嬸子洗了衣裳晾好,半夜起了風,嬸子起來收衣裳。收到一半,她發現晾衣繩上多了一件衣裳——一件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補丁摞著補丁,不是她家的。
嬸子把村裡問了個遍,沒人認領。
嬸子把那件褂子放在院子裡,等了兩天,還是沒人來拿。第三天晚上,嬸子做了個夢。
夢裡,一個老漢,穿著那件灰布褂子,蹲在院子裡,衝她笑,說:“大妹子,衣裳是外甥女給我做的,我就穿過一回,捨不得扔。”
嬸子問:“大爺,你是哪村的?”
老漢說:“我是西頭溝裡的。沒兒沒女,走了幾年了,衣裳沒人收,就晾在你這兒了。”
嬸子醒了,心裡不是滋味。她去問村裡老人,西頭溝裡有沒有這麼個孤老漢。
老人說:“有啊。溝裡那個老光棍,死了四五年了,無兒無女,埋的時候連身像樣的衣裳都沒有。他活著的時候,常唸叨,說這輩子沒穿過新衣裳。他有個外甥女,嫁到外村去了,前陣子回來過一趟,給他燒了件紙褂子。”
嬸子聽了,心裡“咯噔”一下。
她想起夢裡的老漢說“衣裳是外甥女給我做的”——那紙褂子,可不就是他外甥女給燒的。
嬸子把灰布褂子拿到村口,點了一把火,燒了。燒的時候,她唸叨:“大爺,衣裳給你了,你穿著,別再晾在我家繩上了。天冷,你穿暖和。”
火苗燒完,灰燼落在地上,被風一吹,散了。
打那以後,嬸子家的晾衣繩上,再沒多出過衣裳。可嬸子養成了個習慣:每天晚上收衣裳,都要拍拍打打,念一聲“衣裳還我”。
有人笑她:“自己家的衣裳,還“還我”啥?”
嬸子說:“衣裳這東西,有主沒主,得說清楚。我說“還我”,是告訴它,這是我家的人穿的,別讓別的惦記。”
那件灰布褂子的灰,嬸子掃起來,埋在了院牆根底下。她說:“衣裳燒給他了,灰留著,算是給孤魂一個安身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