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講,夜路莫貪色。深更半夜,荒郊野嶺,忽然冒出來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對你笑,跟你搭話——先別急著高興,先看看她的腳跟,再看看她的影子。鬼不沾地,人鬼有別;有影子的未必是人,沒影子的八成是鬼。荒郊野外的女人,身上沒有汗氣,走過的路不留腳印,那就要格外當心。
還有一樣:野地裡的豔遇,十樁裡有九樁是債,剩下那一樁,怕是更深的債。
我們村有個光棍,叫栓柱。栓柱今年四十了,人老實,在鎮上的紙箱廠上班,天天騎摩托走村西那條公路。爹孃為他娶媳婦的事,愁得整宿嘆氣,可栓柱自己反倒想得開:“緣分到了自然有。”那年夏天,他這緣分,還真就來了。
那天夜裡他下晚班,騎到村西橋頭,遠遠看見橋欄杆邊蹲著個人,白花花一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放慢車速過去,是個年輕女人,穿一條白裙子,頭髮散著,臉上掛著淚,說不出的俊。
“妹子,大半夜的,咋一個人蹲這兒?”
女人抬起頭,怯生生地說:“大哥,我走親戚,坐錯車了,手機也沒電了,家在東邊柳樹莊,這兒......人生地不熟的。”
栓柱心一軟:“我捎你一程。”其實他心裡也犯過嘀咕:這大半夜的,一個姑娘家,怎麼敢一個人在橋頭蹲著?可轉念又一想,興許人家真遇上難處了。他這人,一輩子老實,見不得女人掉眼淚。女人千恩萬謝,坐上後座,兩隻手輕輕搭在他腰上。栓柱覺得那手涼絲絲的,心裡說:許是夜風涼。
送到柳樹莊,女人下了車,衝他笑:“大哥,你心真好。”栓柱心口一熱,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有人說他好。
第二天夜裡,還是那個橋頭,栓柱騎車路過,那女人又在那兒。她說她叫小芸,在鎮上打工,一個人過。一來二去,兩人就熟了。從那以後,每天夜裡下晚班,橋頭總有一盞燈火等著他——小芸說,怕他夜路冷,給他帶瓶熱水。
那陣子,栓柱整個人都年輕了,走路哼小曲,幹活有勁。廠裡同事問他是不是談物件了,他嘿嘿笑,也不否認。他把攢了多年的錢取出來,尋思著給小芸買條金鍊子——可小芸說啥也不要,只說:“你對我好,比啥都強。”栓柱心裡甜滋滋的,覺得這輩子的苦,都值了。
栓柱跟小芸好了的訊息,沒兩天就傳遍了全村。有人替他高興,也有人撇嘴:“野地裡來的女人,來路不明,你也敢要?”栓柱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也犯嘀咕——小芸那手,大夏天也是涼的;白天他去找她,柳樹莊的人都說沒這麼個人。
他問過小芸,小芸垂下眼:“我一個人慣了,不住村裡,住橋西那片舊屋。”栓柱想去看,小芸總說:“那邊路不好走,你別去。”
有一回夜裡,栓柱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小芸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把紅頭繩,一下一下梳著頭,嘴裡還哼著一支聽不清詞的調子。他喊她,她慢慢轉過頭,臉是白的,眼睛卻亮得嚇人。栓柱一激靈醒過來,原來是個夢,可枕頭邊,真擱著一根褪了色的紅頭繩。
後來有一回,村裡的老寡婦撞見栓柱一個人站在橋頭,眉開眼笑地對著空氣說話,還喊“小芸,你來啦”。老寡婦嚇得夠嗆,回頭跟人說:“橋頭那地界,三年前不是淹死過一個姑娘麼?”
栓柱聽了,心裡“咯噔”一下。
那天夜裡,他又去橋頭,小芸沒像往常那樣笑,就那麼直直看著他,眼圈紅了:“大哥,你是個好人,我不瞞你了。我不是人。”
栓柱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小芸說,三年前,被城裡一個男人騙了,騙去說結婚,懷了孩子,那男人又把她扔在半路。她走投無路,半夜走到這座橋上,一頭扎進河裡。三年了,她一直在橋頭等,等一個肯真心待她的人。她說:“我等到了你。可我不能害你。橋底下有我的骨頭,你幫我把骨頭收起來,燒了,撒進河裡,我就走了。”
栓柱嚇得直哆嗦,可聽她哭,心又軟了。他壯著膽子,半夜打著手電筒下了橋,果然在橋洞底下,刨出一具白骨,旁邊還躺著一隻褪了色的紅頭繩。
他含著淚,把骨頭收好,燒了,一把一把撒進河裡。
當夜,他夢見小芸。她穿著紅衣裳,乾乾淨淨的,朝他磕了一個頭:“大哥,你的恩情,我來世再還。”說完,她身後亮起一團光,她走進光裡,沒了影。
栓柱醒來,枕巾溼了一片。
打那以後,橋頭再沒有那盞燈火。村裡人都說,栓柱傻人有傻福。轉過年來,有人給栓柱說了一門親,是鄰村的寡婦,人厚道,帶個閨女。栓柱應了。娶親那天,迎親的車隊過橋,有人眼尖,看見橋欄杆上放著一朵紅紙花,也不知是誰放的,紅得扎眼。
打那以後,栓柱年年清明,都去橋頭燒一沓紙。旁人問給誰燒的,他笑笑,不答。
後來那座橋翻修,工人在橋洞底下又刨出一隻布鞋,舊的,鞋面上繡著褪了色的花。有人嫌晦氣要扔,栓柱攔住,把鞋收走了,埋在了橋頭的柳樹底下。
老輩人講,夜路豔遇,十樁裡有九樁是債,是禍。可也有一種,是欠了多年的情,專等著一個老實人來還。橋頭那朵紅紙花,不知道是誰放的——可老輩人還說,人這一輩子,能遇上一回真心,別管是人是鬼,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