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貓頭鷹老輩人講,貓頭鷹是喪鳥,夜裡聽見它叫,村裡就要死人。
貓頭鷹的叫聲分兩種:一種是“咕咕咕”,那是報喜,沒事;一種是“咯咯咯”的笑聲,那是報喪,誰家聽見,誰家要出白事。所以老話說,不怕貓頭鷹叫,就怕貓頭鷹笑。
我們村的老槐樹,有年頭了,樹冠遮天蔽日,樹上常年住著一窩貓頭鷹。村裡人聽了就皺眉,說那是不祥之物,可誰也沒真去趕它,因為趕不走——貓頭鷹認樹,認了就不走。
那窩貓頭鷹在樹上住了多少年,沒人說得清。老輩人說,打他們記事起,那樹頂上就有貓頭鷹。它們白天蹲在樹洞裡睡覺,夜裡出來捉田鼠,叫聲“咕咕咕”的,倒也聽習慣了。
那幾年,村裡風調雨順,日子過得安穩,人們漸漸忘了樹頂上的貓頭鷹。可老輩人心裡都記著一本賬:貓頭鷹在樹上住了多少年,村裡就太平了多少年。這話沒人明說,可每逢秋夜,聽見樹頂“咕咕咕”的叫聲,人們心裡就踏實——它還在,村裡就沒事。
那年秋天,村裡的周大爺病了,病得蹊蹺。先是咳嗽,咳了半個月,然後是夜裡發低燒,燒得說胡話。他兒子請了郎中來,郎中看了,搖搖頭,說:“不是病,是虛。”
周大爺躺在炕上,白天好好的,一到夜裡就睜著眼,盯著窗外,說窗外有人站著。他兒子出去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月光。
村裡老人說,周大爺這是被東西纏上了,陽氣弱了。有人提議,去老槐樹底下燒炷香,求求樹上的貓頭鷹,讓它們別衝周大爺叫。
周大爺的兒子照做了,在老槐樹底下燒了香,磕了頭。
當天夜裡,周大爺的兒子守在炕邊,忽然聽見窗外“咯咯咯”一陣笑,笑得人頭皮發麻。他渾身一激靈,跑出去一看,老槐樹頂上,一隻大貓頭鷹蹲在枝頭,正對著周大爺家的方向,一聲接一聲地笑。
“咯咯咯,咯咯咯”,像小孩笑,又像老太太笑,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周大爺的兒子腿都軟了,他記得老話——不怕貓頭鷹叫,就怕貓頭鷹笑。他跪在老槐樹底下,又燒了一炷香,磕著頭說:“貓頭鷹大仙,我爹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你別衝他笑,你要笑,衝我來。”
那隻貓頭鷹歪著頭看了看他,“咯咯”笑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
第二天,周大爺的病居然好了。他兒子問他夜裡聽見什麼沒有,周大爺說:“聽見有人笑,笑得怪好聽的,聽著聽著,我就睡著了。”
村裡人都說,是周大爺的兒子心誠,把貓頭鷹的笑給擋回去了。
可過了半年,村裡的劉婆子又聽見了那笑聲。
劉婆子七十多了,孤寡一人,脾氣不好,跟村裡誰都吵過架。她最恨貓頭鷹,說是喪鳥,晦氣。那年秋天,她拎著掃帚,把老槐樹底下的貓頭鷹糞掃了個乾淨,還往樹洞裡扔了幾塊石頭,砸得樹洞裡“撲稜稜”一陣響,一隻貓頭鷹飛了出來,在劉婆子頭頂繞了一圈,飛走了。
當天夜裡,劉婆子就聽見窗外“咯咯咯”的笑聲,笑得又尖又亮。劉婆子拿掃帚出門打,樹頂上蹲著一隻貓頭鷹,兩隻圓眼睛在月光底下閃著綠光,正對著她笑。
劉婆子罵了一夜,貓頭鷹笑了一夜。
第二天,劉婆子就病了,病得跟周大爺一樣,白天沒事,夜裡發低燒,說胡話。她兒子從城裡趕回來,守著她,夜裡也聽見了那笑聲。
劉婆子的兒子想起周大爺家的事,也去老槐樹底下燒香磕頭。可這回不管用,貓頭鷹還是笑,一聲接一聲,笑到天亮。
劉婆子熬了三天,沒熬過去,走了。
出殯那天,送葬的隊伍路過老槐樹,樹頂上那隻貓頭鷹蹲在枝頭,看著白花花的隊伍,不叫也不笑,安安靜靜的。有人抬頭看它,它歪了歪頭,把臉轉過去了。
村裡老人說,貓頭鷹記仇。周大爺家對它客氣,它笑兩聲,是提醒,也是還禮;劉婆子砸了它的窩,它笑三天,是討債。貓頭鷹這東西,你敬它,它敬你;你傷它,它記你一輩子。
打那以後,村裡人見了貓頭鷹,不罵也不打,繞道走。老槐樹上的那窩貓頭鷹,還住在樹洞裡,夜裡照樣“咕咕咕”地叫。偶爾有誰家聽見“咯咯咯”的笑聲,那家人準是幹了什麼虧心事,用不著別人說,自己就去老槐樹底下燒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