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凶宅老屋老輩人講,看一座宅子吉不吉,先看它住了幾代人。三代人住過沒出事的,是福宅;住了不到一代人就搬空的,多半是凶宅。凶宅不長草,簷角不落雀,大白天太陽底下,你站在院子裡,後背也會發涼。
我們鎮邊上,就有一處這樣的老屋。那是條老街,街尾第三家,青磚灰瓦,門樓子很高,比左右鄰居都氣派。可這屋空了二十多年,鐵鎖都鏽成了黑疙瘩,誰也沒住進去過。
打我記事兒起,老人們就不讓我們靠近那屋。他們說,那屋裡住過一戶姓周的人家,周家老爺子當年是鎮上有名的綢緞商,家財萬貫,娶了三房太太,日子過得紅火。可後來不知怎麼的,一夜之間,周家就敗了——老爺子死在了堂屋裡,死相難看,仨太太第二天一早就跑光了,連細軟都沒收拾。
“跑得急啊,”老輩人講,“鞋都丟了一隻。你說得多嚇人,才能讓三個女人鞋都不要了往外跑?”
從那以後,那屋就空了。二十多年,屋主換了好幾茬,可每一任買主住進去,不出三個月準搬出來。有的說夜裡聽見堂屋裡有人來回踱步,還有撥算盤珠子的聲音,“噼裡啪啦”響一夜;有的說半夜起來,看見堂屋的八仙桌上坐著一個穿長衫的影子,背對著門,一動不動;還有的說,自己睡著睡著,聽見有人在他耳邊嘆氣,那氣是涼的,涼得人骨頭縫裡冒寒氣。
鎮上人信這些,沒人敢買。可那年秋天,來了個外鄉人,姓陳,四十來歲,穿得乾淨利落,出手也大方,把老屋整個買了下來,說要開個茶樓。
有人勸他:“陳老闆,那屋不乾淨,周老爺子死得冤,魂兒還在裡頭撥算盤呢。”
陳老闆笑了笑,說:“我不信這個。人死如燈滅,哪有那麼多說道。”
他找人把老屋裡裡外外翻修了一遍,刷了白牆,換了新瓦,門窗也重新上了漆。動工那天,工人們刨開堂屋的地磚,在下面挖出一個鐵匣子,鏽得不成樣子。開啟一看,裡頭是一本賬本,紙頁都黃透了,上頭密密麻麻記著賬目,最後一頁寫著一行字,墨跡發黑:
“欠的,總要還。”
工人們嚇得不敢動,陳老闆卻把賬本收起來,說:“舊賬本,不礙事。”他把賬本放進抽屜裡,繼續裝修。
茶樓開張那天,熱熱鬧鬧,鎮上人都來捧場。陳老闆請了戲班子唱了一天,還擺了幾桌流水席。可到了夜裡,怪事就來了。
第二天一早,茶樓裡的夥計發現,擺在櫃檯上的一隻青瓷花瓶碎了,碎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從中間劈開的。地上還有幾滴水,溼漉漉的,順著看,是從二樓流下來的。
陳老闆上樓一看,二樓雅間的地板上,洇著一大片水漬,形狀像個人,像有人趴在地上。水漬是新的,可樓上昨晚鎖著門,鑰匙在陳老闆手裡。
夥計們害怕,說:“陳老闆,是周老爺子回來了,他不讓咱開這茶樓。”
陳老闆沉著臉,說:“胡說。這屋裡沒鬼,只有賬。舊賬不清,新賬不來。”
他回屋,把那個鐵匣子裡的賬本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半夜,他看明白了——賬本上記的,都是周老爺子當年欠下的錢,欠米鋪的。欠布莊的。欠夥計工錢的,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最後一頁那行字,是周老爺子的筆跡,像是他臨死前寫的。
陳老闆嘆口氣,說:“周老爺子,你這是欠了二十年賬,記了二十年啊。”
第二天,陳老闆拿著賬本,挨家挨戶地還錢。欠米鋪的,按當年的價折算成糧食;欠布莊的,折成布匹;欠夥計的,按工錢算,連利息都補齊了。鎮上人接過錢,都愣了,說:“陳老闆,這賬是周家的,跟你不相干。”
陳老闆說:“我買了他的屋,他的賬,我接著。”
賬還完那天,陳老闆回到茶樓,上了二樓雅間。地板上那灘水漬早幹了,他蹲下看了看,發現水漬底下,磚縫裡夾著一枚老銅錢,綠鏽斑斑,是光緒年間的。
陳老闆把那枚銅錢撿起來,揣進懷裡,說:“周老爺子,賬清了,你也該走了。”
打那以後,老屋裡再沒出過怪事。茶樓開了二十年,生意一直不錯,陳老闆老了,把茶樓交給兒子,自己回了老家。他走那天,把那個鐵匣子和賬本一起帶走了,埋在了周老爺子的墳前。
鎮上人後來講起這事,都說陳老闆仁義。也有人問,那老屋裡到底有沒有鬼?老人們說:“有,也沒有。周老爺子不是害人的鬼,他是討賬的鬼。賬還清了,他就走了。人這一輩子,錢債好還,心債難清。欠人的,遲早要還,躲是躲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