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古塔老輩人講,塔是鎮邪的。塔底下,壓著東西——有的是妖,有的是鬼,有的是犯了戒的和尚。所以老塔都邪性,白天看著沒什麼,夜裡路過,總覺得塔裡有眼睛看著你。塔頂的風鈴,夜裡“叮噹叮噹”地響,那不是風吹的,是塔底下壓著的東西,在翻身。
我們鎮的東頭就有座古塔,九層,青磚砌的,沒有門。塔基下壓著一塊石碑,碑文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只有“永鎮”兩個字,還能認出來。
村裡老人說,這塔底下壓著一條大蛇。說幾百年前,這地方有條蛇精,興風作浪,吃人害畜,後來被一個雲遊的老和尚收服了,壓在這塔底下,永世不得翻身。塔頂的風鈴,就是老和尚掛的,說是鎮蛇的鈴,鈴一響,蛇就動不了。
孩子們都信這個,沒人敢靠近古塔。只有一個人例外——村尾的啞巴,劉啞巴。
劉啞巴六十多歲,從小就啞,孤身一人,住在村尾的破屋裡。他不怕塔,每天傍晚,都要去塔邊坐一會兒,靠著塔基,抽一袋旱菸,看天。
劉啞巴在塔邊坐了半輩子,村裡人都習慣了。每天傍晚,太陽壓山,他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塔基底下,點一袋旱菸,也不抽,就那麼看著。有人說他在等人,有人說他在等塔說話。他聽不見,也不說,可他的眼睛,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有人說,他看塔的眼神,像看一個老朋友。
有人問他:“啞巴,你不怕塔底下的蛇?”
劉啞巴不說話,只是笑笑,指指塔頂,又指指自己的耳朵。
那年夏天,村裡連下了三天暴雨,河漲了,水漫到了塔基底下。第四天早上,有人聽見“轟隆”一聲,跑過去一看——古塔塌了一半,塔頂的風鈴,掉下來,摔碎了。
村裡人圍著塌塔議論,說塔底下的蛇要出來了。可塔基底下,除了土,什麼都沒有。有人扒開土,挖到一隻破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水面上漂著一片枯葉。
誰也不知道那碗是啥意思。只有劉啞巴,蹲在塔邊,捧著那隻碗,看了半天,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村裡人奇怪,問他哭啥。劉啞巴說不出話,只是指著碗,又指指天上,比劃著。有人猜他是說,碗裡的水是蛇的淚;有人說,他是說塔底下壓的不是蛇,是別的東西。
那半碗水,誰也不敢動。劉啞巴每天都要把那碗水端到太陽底下曬一曬,再端回塔邊放著。有人發現,那碗水曬了那麼久,也不幹,水面總是滿滿的,像有人半夜又添過。村裡人私下議論,說那碗水,是塔底下壓著的東西,給自己留的一口。劉啞巴捧著它,是替那東西守著。
打那以後,劉啞巴天天蹲在塔邊,把那半碗水捧著,誰動跟誰急。
過了幾個月,塔塌的地方,長出一棵小樹。那樹長得飛快,幾年工夫,就長成了參天大樹,樹冠正好罩住塔基。
那年秋天,劉啞巴走了。他走得安安靜靜,躺在自己破屋的炕上,臉上帶著笑。村裡人發現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片乾枯的樹葉,跟他捧的那隻碗裡漂著的那片,一模一樣。
村裡人給劉啞巴辦後事,路過古塔,忽然發現,那棵大樹的樹根底下,盤著一條蛇蛻——一條大蛇蛻下的皮,白花花的,繞了樹根好幾圈。
村裡人這才想起老話,說塔底下的蛇,是幾百年前被壓的。可那蛇蛻,是從樹根底下鑽出來的,蛇蛻是新的,還帶著潮氣。
後來,那棵大樹越長越茂,樹冠罩住了半個塔基。每年春天,樹根底下都會出現一條新鮮的蛇蛻,村裡人撿了,也不敢扔,都供在樹根底下。有人說,那蛇蛻是劉啞巴的信——它每年來一次,是告訴劉啞巴,它還在,它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