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扔老人吃食這事是我舅媽家村裡的，講給我聽的是小蕭，我初中同學，後來回老家鎮上開了個滷味攤。
他說這事的時候，正拿圍裙擦手上的油，說完了半天沒說話，最後才擠出一句：“人吶，不能糟蹋別人的心。”
那是2001年。他們村西頭住著一個老太太，姓梅，七十多了，老伴走得早，兩個兒子都在城裡，一年到頭回不來一趟。老太太一個人過，日子冷清，就養成了一個習慣——做飯多煮一口，蒸饅頭多蒸兩個，誰家孩子路過，她就招手：“來來來，給你個熱饅頭。”
村裡人都念她的好。小蕭說，他小時候沒少吃梅奶奶家的東西，那饅頭又白又喧，咬一口甜絲絲的。老太太樂呵，說她就圖個熱鬧，屋裡有人說話，飯才吃得香。
可村裡有個年輕人，姓尤，剛二十出頭，在縣城打工，學了一身城裡人的做派，回村就嫌東嫌西。他嫌老太太邋遢，嫌她做的飯不乾淨。梅奶奶不知道，還照老樣子，見他在門口抽菸，端了一碗餃子出來，笑眯眯地說：“小尤啊，剛出鍋的，趁熱吃。”
小尤接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了聲謝，轉身回了屋，門一關，就把那碗餃子倒進了泔水桶。他物件看見了，說你這人咋這樣？他說：“誰知道那老太太手洗沒洗，碗上有沒有灰，你敢吃？”
這話後來不知怎麼傳到梅奶奶耳朵裡了。老太太沒跟人吵，只是從那以後，她不再往尤家門口送東西了。可她還是做多了飯，還是見誰給誰。
有一回，小尤在村口跟人打牌，梅奶奶提著一兜剛蒸的包子路過，還跟從前一樣招呼他。小尤當著一圈人的面，把那兜包子往地上一撂，說：“梅奶奶，您這包子，是拿啥蒸的？我上回吃了您一碗餃子，鬧了三天肚子。您留著自個兒吃吧，別糟踐人了。”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梅奶奶站在那兒，手還伸著，半天沒收回去。她彎腰把包子撿起來，用衣襟擦了擦土，什麼也沒說，慢慢走了。
小蕭說，他當時也在場，他看見梅奶奶轉身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他罵了小尤兩句，小尤還不服氣，說“我就是實話實說”。
從那以後，梅奶奶把門口那個放吃食的小方桌撤了，也不再給誰送東西了。她一個人關起門來吃飯，門開著，屋裡卻再沒進過人。又過了半年，有人發現梅奶奶好幾天沒出門，撬開門一看——老太太坐在堂屋裡，已經走了，鍋裡的飯，還是滿的，放壞了。
頭七那天，村裡人照規矩在路口給老太太燒了紙。小尤沒去，他嫌晦氣。
可就是從那天起，小尤家不對勁了。先是他們家那個泔水桶，天天早上滿的。他家明明沒人往裡頭倒東西，可早上起來一看，桶裡總有半碗粥。半個饅頭，泡得發脹，散發著一股餿味。他媳婦罵他，說他不收拾，他說他也納悶，昨晚上明明倒乾淨了。
然後是夜裡。小尤說，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聽見廚房裡有動靜——咔嚓，咔嚓，細碎細碎的，跟老鼠啃東西似的。他推開門一看，灶臺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可他剛躺回床上，那聲音又響起來了，咔嚓咔嚓，就在廚房那個方向，響了大半夜。
小尤心裡發毛，找他二叔商量。他二叔聽了，臉色就變了，說：“梅奶奶生前見誰給誰，你是頭一個當面把她的好心扔進泔水桶的。她到死，那鍋飯都是滿的——她是怕了，怕再有人嫌她，連飯都不給人留了。”
二叔讓他去梅奶奶墳前燒點紙，說句軟話。小尤去了，磕了頭，燒了紙，可心裡還是不服氣，嘀咕著“人都死了，還能咋樣”。
打那以後，小尤開始吃不下東西。吃什麼吐什麼，看見飯就噁心，一聞見油腥味，胃裡翻江倒海。去醫院查，什麼毛病沒有，就是不想吃。三個月，人瘦了一圈，蠟黃蠟黃的。他媽心疼他，燉了雞湯端到他床前，他端起碗，手一抖，碗摔在地上，他盯著地上那攤油，忽然哭起來，說：“媽，我怎麼老覺得，我嘴裡有股泔水的味兒......”
後來村裡人都說，梅奶奶那鍋放壞的飯，到底有人替她吃了——不是嘴，是命。
小蕭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滷味攤上的油鍋正滋啦滋啦響。他說：“我到現在都記著梅奶奶彎腰撿包子那個背影。一個七十多的老太太，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臨了臨了，讓人把心踩在地上。你扔了她的飯，她就不給你留飯了——這世上，飯能糟蹋，人的心糟蹋不得。”
他吸了吸鼻子，說小尤到現在還那樣，瘦得跟個竹竿似的，吃啥都不香。村裡人背地裡都說，那是梅奶奶的飯，堵在他嗓子眼裡，一輩子咽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