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我一個在車站幹保潔的大姐講的,她姓穆,我們都叫她小穆。她說,車站是人來人往的地方,丟啥的都有,錢包、手機、車票,還有——紅包。她說,車站的老人常唸叨一句老話:地上的紅包不能撿,撿了,就把別人的事扛自己身上了。
那是2004年,小穆在城南汽車站幹保潔。那年臘月,車站人多,都趕著回家過年。
臘月二十西那天,候車廳裡,有個西十來歲的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坐在靠門的長椅上。女人懷裡抱著個紅布包,鼓鼓囊囊的,不時拿出來看看,又揣回去。小穆掃到她,多看了兩眼——那女人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女人等的是去省城的車。車來了,她拎著行李,抱著孩子,匆匆忙忙往檢票口跑。就在她跑起來的時候,懷裡那個紅布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滾了兩滾,停在了長椅腿邊上。
女人沒察覺,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小穆看見了,正要過去撿,旁邊一個年輕人,一個箭步衝過去,把紅布包撿了起來,揣進自己兜裡,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小穆走過去說:“小夥子,那是人家掉的東西,我看見了,得還給人家。”年輕人翻了個白眼:“誰看見誰撿著,又沒寫名字。再說了,那麼大個布包,肯定是錢,人家都上車走了,你上哪兒還去?”
年輕人叫劉某,是來車站接親戚的,車沒到,先撿了個“寶貝”。他開啟一看,紅布包裡是個小紅布口袋,繡著個“福”字,裡面鼓鼓囊囊的,摸著像是摺好的紙。他捏了捏,不是錢,心裡有點失望,又揣起來了。等接完親戚,他把那紅布口袋扔進了自己外套口袋,沒再當回事。
回家他把紅布口袋掏出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沓黃紙,裁得整整齊齊,紙上畫著些看不懂的符號,底下還壓著一撮米,用紅紙包著。他罵了一句“晦氣”,連紅布口袋帶黃紙,一股腦扔進了垃圾筐。
他女朋友看見了,說:“你扔了幹啥?那是人家求平安的東西。”劉某說:“啥平安,都是迷信。”他沒當回事。
可打那天起,他這運氣,就跟漏了底的船似的。
先是第二天,他騎摩托車上班,好好的平路,前輪一滑,連人帶車摔出去,胳膊肘磕破一大塊皮。然後是他女朋友,做飯切菜,切了手,縫了三針。再然後,他單位年終報銷差旅費,別人專案都對,就他——賬上差了三塊錢,財務說對不上賬,扣了他兩百。
過了年,他這黴運還沒走。他出門,走兩步踩狗屎;去買菜,找零全是假幣;他爸在家裡好好的,摔了一跤,骨折住院,醫藥費花了兩萬。他那年,工資沒漲,開銷倒翻了三倍,錢花得跟流水似的,哪哪都不對勁。
他跟他媽訴苦,他媽聽了半天,忽然問他:“你年前是不是撿過啥東西?”
劉某愣了一下,想起了那個紅布口袋。他媽說:“你快想想,撿的啥?扔哪兒了?”
劉某把那天的事說了。他媽臉色大變,一拍大腿:“完了完了!那是人家求平安的福袋!你撿了不還,還給人扔了——你把人家求來的平安截走了,人家該躲的災,全落你頭上了!”
劉某這才慌了。他跑回車站,垃圾筐早換了不知道多少回,那紅布口袋,早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他找到小穆,問她那天那女人長啥樣,小穆說:“那女人抱著個孩子,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她那個紅布包,我瞧了一眼,裡頭裝的像是給她孩子求的東西——那孩子瘦瘦的,看著不太精神。”
小穆說:“你要真撿了人家的福袋,這東西沒法還了,你就按規矩來——去廟裡,買一個新的,燒柱香,替你求一個,放回原處。再把撿的那份,燒了,送走。”
劉某照做了。他去廟裡求了個新的福袋,又回到車站,放在那天撿東西的長椅上,還專門燒了紙,唸叨著“物歸原主,莫怪莫怪”。
他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可小穆說,劉某後來又來找過她兩回——第一回,他說他家那陣子還是不順,他爸的腿沒好利索,他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第二回,是半年後,他說他調去外地工作了,臨走來車站買票,特意過來跟小穆說一聲。
他說:“穆姐,你說那福袋,我到底還上沒還上?”小穆說:“你燒也燒了,求也求了,該還的還了。”劉某苦笑著搖搖頭:“可我總覺得,我欠著誰的。半夜醒過來,老覺著有個女人,抱著個孩子,站在我床邊,看著我。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慌。”
小穆說到這兒,把手裡的拖把涮了涮:“你說那女人求的啥?求的是她孩子的平安。那孩子瘦成那樣,八成是得了啥病,當孃的求爺爺告奶奶,求來那麼個福袋,指望著護住孩子。你給人截走了,還扔了——人家的念想,讓你一順手就扔了,她能不看著你?”
“地上的紅包不能撿,”小穆說,“不是怕晦氣,是怕你撿了不該撿的——撿了人家求來的福,就得替人家扛災。劉某現在怎麼樣,我不知道。我就記得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長椅,眼神空落落的,跟丟了魂似的。”
“他這輩子,八成是忘不了那張長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