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派人來，名為覲見太后。問候太子，實則不過是想知道，東京城這個朝廷，接下來是怎麼個章程，對他是什麼態度，說具體些，其實不過三件事。”
呂好問沉吟了片刻，道：“三件事。第一，太后復位是否出於自願——這關係到他們能不能在太后身上做文章。第二，東京城的軍事實力如何——這關係到他們敢不敢動武。第三——”
他看了趙諶一眼，聲音低了幾分：“太子殿下，到底是怎麼想的。”
其實呂好問第三件事原本是想說，太子殿下到底是太后的傀儡還是他們這兩位權臣的傀儡，但是終歸還沒好直說，但呂好問知道，以太子殿下的心思，定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趙諶點了點頭，沒有表現出意外。這三件事，他下午已經自己推演過一遍了，與呂好問的判斷基本吻合。
呂好問的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也冷了幾分：“臣與康王雖然沒有深交，但這段日子以來，透過對濟州那邊動向的觀察，臣可以斷定——康王本人，未必想與東京撕破臉。但他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等著從龍之功的人，便不好說。”
“殿下要知道，從龍之功，從來都是這史書上最誘人的字眼。為了這四個字，多少人可以押上身家性命。如今殿下忽然出現，等於把他們已經揣進口袋裡的功勞又掏了出來——他們豈能甘心？”
趙諶沒有接話，靜靜地聽著。
呂好問繼續道：“所以康王此番派人來，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安撫他身邊那些人。他要讓他們看到——他派人去東京了，去探虛實了，去爭取了。至於爭取到什麼結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宗澤一旁附和問道：“如此說來，就是做給別人看的？”
呂好問點了點頭：“是，也不完全是。康王本人，一定也對東京的真實情況也是想知曉的，想知曉太后是否真的自願垂簾，東京城的軍隊到底能不能打，更想知道——”
他看了趙諶一眼：“殿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趙諶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閃躲：“那你覺得，吾應該讓九叔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太子？”
呂好問沉默了片刻，道：“一個讓他覺得——承認這個太子，比不承認，對他更有利的太子。”
這話說得赤裸裸，沒有半點遮掩。宗澤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話說得太直白了，但他看了一眼趙諶，見趙諶面色如常，便沒有開口。
趙諶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而是話鋒一轉，說起了另一件事：“今天我去了一趟左軍營地。”
呂好問和宗澤都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趙諶道：“瞧見了許多東西。瞧見了將士們在拚命訓練，瞧見了他們眼中的鬥志，也瞧見了軍中存在的問題——軍服不統一，兵器不齊整，磨合不夠。這些問題，都需要錢來解決。”
他抬起頭，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我今天在營中待了一上午，跟那些士卒一起吃了一頓飯，談了一會兒天。士卒們告訴我，他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在想一件事——早晚有一天，要打回去，收復河北，收復燕雲。而我告訴他們，一定會有這麼一天。”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但說實話，我心裡沒底。”
這話一齣，呂好問和宗澤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聽過太子殿下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少了些運籌帷幄的自信，也少了些少年老成的沉穩，多了一份坦誠，也多了一份憂慮。
趙諶沒有理會他們的驚訝，繼續道：“今個兒在營中走了一圈，我算了一筆賬。要讓宿衛五軍全部換上統一的軍服，配上齊整的兵器，再進行充分的訓練，所需要的錢糧，以東京城目前的府庫儲備，撐不了多久。這還只是養兵的開銷，還沒算上城中百姓的糧食。官吏的俸祿。城防的修繕。而這些開銷，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之上——金人不來。”
他看著呂好問和宗澤，一字一句地道：“但金人一定會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宗澤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殿下說得不錯。老臣與金人交手多次，對他們的秉性再瞭解不過。他們此番北撤，不是因為打不動了，而是因為擄獲的東西太多了，需要時間消化。等他們休整完畢，必然還會南下。屆時，東京城將面臨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攻勢。”
趙諶點了點頭，道：“所以，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儘可能地積蓄力量。而積蓄力量，需要一樣東西——錢。”
他看向呂好問：“呂相公，你在信中提到的那個張愨，我下午又仔細看了一遍他的履歷。此人掌管大元帥府的錢糧，理財極有一套，深受康王信任。據說康王對他的信任，甚至超過了黃潛善和汪伯彥？”
呂好問點了點頭：“確實如此。黃潛善和汪伯彥雖然也是康王的心腹，但康王對他們，臣覺得更多的是一種合作與依賴——康王需要黃汪二人替他聯絡朝臣。籠絡人心。但對張愨，康王是真正的信任，因為張愨管的是錢袋子。沒有他，康王的大元帥府運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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