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夜取濮州四路大軍離城的第三日，第一封戰報便送到了延福宮。
戰報是丁進從濮州方向發回的，用的是加急快馬，信使幾乎要跑死了一匹馬，才在日落之前將訊息送入城中。
趙諶正在燈下瞧趙鼎送來的糧草消耗清單，聽到劉勇卒通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冊子。
信使被帶進來時，渾身塵土，嘴唇乾裂，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公文。
劉勇卒接過，轉呈趙諶。
趙諶拆開火漆，抽出信紙，展開看了起來。
信很短，字跡潦草，顯然是在行軍途中匆匆寫就的——“臣丁進謹奏：已與楊粹中部會師於濮州東南十里鋪。楊大人所部約三千五百人，雖衣甲不整，然士氣可用。臣與楊大人商議已定，明日拂曉，前後夾擊，攻取濮州。詳情容後再報。”
趙諶看完，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擱在案角。他未曾有什麼特別的表情，而是做了個極其孩子氣的動作。
雙手託著下巴，望著跳躍的燭火出神。
濮州那邊進展順利，這是一個好訊息。
但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滑州。浚州。澶州，三路都還沒有訊息傳來。
他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拿起那份糧草消耗清單，繼續往下看。但他看了幾行便放下了——看不進去。他索性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任由夜風使性子，夏風帶著的涼意，吹得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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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濮州城外。
楊粹中蹲在一塊土坎後面，嘴裡叼著一根枯草莖，眯著眼睛望著遠處那座在月光下輪廓模糊的城池。他今年四十七歲，河北人，身材不高，但敦實得像一塊砧板。臉上溝壑縱橫，分不清哪些是皺紋哪些是傷疤。倒是從身上穿著的鐵甲能瞧出，平日裡不是什麼講究人，甲片上有些地方生了鏽，他也懶得擦。
楊粹中身後，三千餘士卒正靜靜地候著。說是士卒，其實更像是一群叫花子——衣裳破舊，兵器五花八門，甚至有極少數人手裡拿的還是削尖了的木棍。但他們的眼神不一樣。那種眼神，楊粹中很熟悉——那是被逼到絕路之後，迸發出的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狠勁兒。
丁進蹲在他旁邊，也在望那座城。丁進比楊粹中年輕十來歲，身材瘦長，臉膛黝黑，一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狼。他帶來的人馬比楊粹中多，裝備也好得多——至少每個人都有正經的兵器，大部分右軍士卒還穿著嶄新的皮甲。
“楊大人，”丁進壓低聲音道，“城頭上的火把比昨夜少了三處。”
楊粹中把枯草莖從嘴裡吐出來，啐了一口唾沫，道：“值守的在打瞌睡。這幫金人在這兒駐了大半年，一仗沒打過，骨頭都鬆了。”
丁進點了點頭，又道：“咱們的人已經就位了。你那頭一打響，我這頭便動手。”
楊粹中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手，在丁進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後他站起身來，彎著腰，沿著土坎往東邊摸去。他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見了。
丁進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低聲說了一句：“傳令下去——看到城東起火，即刻攻城。”
濮州城頭，一個金兵裹著氈袍，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姓劉，漢人，原本是河北某州府的廂軍，金人打過來的時候，他跟著守軍一起投降了。投降之後，他被編入漢軍，發了一身舊衣和一把生鏽的刀，便被派來守濮州。
濮州這地方，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金人主力北撤之後，這裡就成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中轉站。沒有固定的主將，沒有固定的駐軍，三天兩頭換防，誰也記不清下一個來接替自己的人長什麼樣。
劉姓金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城下瞥了一眼。
田野裡一片寂靜，月光灑在枯黃的草地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澤。沒有什麼異常。
他又打了個哈欠，正準備換個姿勢繼續打盹，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草叢，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快速爬行。他警覺地豎起耳朵，但那聲音只響了幾息便消失了。他等了片刻，沒有再聽到什麼，便放下心來，重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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