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淬說完之後,宗澤才緩緩開口:“君銳方才所言,不算錯。但有一點,他忽略了。”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宗澤身上。
宗澤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接過陳淬的話頭:“方才所說三條路線,是以滅國之戰為目的才會採取的進軍路線。但眼下金人的情況,與歷代北朝南下有所不同。”
他頓了頓,緩緩道:“ 金人那邊,有個訊息大家應是都知曉,不久之前,金人北歸途中,完顏宗望死了。”
這個名字一齣,殿內不少人都微微變色。
宗澤繼續道:“宗望是金軍東路軍主帥,也是金人內部相對溫和的一派。此人主張對大宋採取扶持與控制並重的策略,務實而不冒進。他一死,東路軍主帥由完顏宗輔接任。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誰接任——而在於,宗望死後,金人朝中再也沒有人能制衡完顏宗翰和完顏宗磐那些強硬派。這也是金人一定會再次南下的根本原因。”
宗澤瞧了瞧陳淬,見陳淬全神貫注,又說道:“其次,金人上次戰爭的成果還沒有完全消化。河北許多城池雖說淪陷,卻仍在抵抗,金人需要時間來鞏固對這些地區的控制。他們不熟悉川蜀地形,在山地作戰中沒有優勢。再加上後勤補給的壓力——綜合來看,金人此次南下,大機率只有兩個目的。”
他看向眾人,一字一句地道:“其一,肅清黃河以北,徹底掌握河北地區。其二,徹底摧毀大宋中樞。”
他轉過身,在輿圖上點了三個位置:“所以,依老夫推斷,金人最可能的進軍路線應是這般——西路,以完顏婁室為主帥,打陝西一帶,目的是肅清西北方向的我軍殘餘勢力,同時牽制川陝方面的兵力。東路,以完顏宗弼為主帥,從山東方向打策應,目的是掃清京東路的抵抗力量,配合中路主力。而真正擔負南下任務的主力,是中路軍。”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中央:“中路軍的主帥,大機率是完顏宗翰。進軍路線——開封,應天,然後過黃河,下江南。”
他放下手,轉過身,看著太子殿下,又掃了一圈眾人,聲音沉了下去:“所以,此次咱們的防守核心,應該放在東京周圍。建立起以東京為核心的防守重心。只要能抗住中路,其他方向便能少許多壓力。”
趙諶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宗澤的分析與他所知的歷史走向基本吻合。
接著,宗澤看向輿圖,目光落在那五個地名上——鄭州。滑州。浚州。澶州。濮州。
宗澤走到輿圖前,拿起木棍,點在圖的最西側,沿著黃河河道緩緩向東移動。“老夫這幾日跑了一遍,從鄭州以北,到濮州以南,大小渡口共計一十七處。其中有五處,水勢較緩。岸灘平坦,最適合大軍渡河,是金人南下的首選之路。”
他的木棍在五個位置上依次點了點:“這第一處,是鄭州北面的廣武渡。此處河面寬闊,水勢平緩,南岸有廣武山可以作為依託,北岸則是一馬平川,金人若從此處渡河,可以直逼鄭州,然後沿官道東進,威脅東京西門。”
“這第二處,是滑州的白馬津。此處自古便是黃河重要渡口,河面雖寬,但水勢較淺,枯水季節甚至可以徒涉。白馬津南岸有滑州城,但滑州城在金人撤退時已被焚燬大半,城牆多處坍塌,短時間內難以修復。”
“而第三處,則是浚州的黎陽津。此處與白馬津隔河相望,是河北通往京東的咽喉要道。金人若從此處渡河,可以切斷東京與京東路的聯絡,使我軍陷入孤立。”
“第四處,是澶州的德勝津。此處河面較窄,水流湍急,看似不利於渡河,但金人慣用疑兵之計,若在其他渡口佯攻,而以此處為奇襲突破口,不可不防。”
“最後一處,是濮州的劉家渡。此處已是黃河下游,河面極寬,水勢分散,看似不利於大軍渡河,但正因為容易被忽視,反而可能是金人選擇的突破口。”
宗澤說完這五處渡口的情況,放下木棍,轉過身來,面向眾人,沉聲道:“黃河千里,處處可渡。若要全線佈防,以我軍現有兵力,無異於痴人說夢。因此,只能擇其要害,重點設防。老臣的建議是——以滑州。浚州。澶州三城為支點,沿河設定三處防線,互為犄角,互相支援。鄭州和濮州作為兩翼,各置遊騎巡哨,以防金人繞道偷襲。”
他說完,退後半步,將話語權交還給趙諶。
殿內安靜了片刻。眾將的目光都落在輿圖上那五個硃砂標記上,每個人都在心中盤算著自己的防區和任務。
沒有人提出異議。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宗帥的部署,是目前最合理的方案。
但緊接著,另一個問題浮出了水面。
陳淬率先開口,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還沒有挑明的難題:“宗帥的部署,末將完全贊同。但有一個前提——滑州。浚州。澶州。濮州,這四座城,眼下都不在朝廷手中。”
殿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凝重。
趙諶接過話頭:“所以,這道防線要想建立起來,就必須趁著眼下這幾處守備不重,全部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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