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三路南下的訊息傳開，全國州府，人心惶惶。
在訊息傳入朝廷之同時，它先一步抵達了東京城的街頭巷尾。
城南有一家茶館，不大，上下兩層，樓下散座七八張桌子，樓上雅間三兩間。平日裡生意不算紅火，但也從不缺客人——只因這裡有一個說書先生，姓周，人稱周瞎子，其實並不瞎，只是年輕時害過一場眼病，落下了個眯眼看人的毛病，久而久之便得了這個綽號。
周瞎子說書的本事在城南一帶是出了名的，尤其擅長“說三分”，《桃園結義》《溫酒斬華雄》《刮骨療毒》這幾段，說得臺下聽眾連茶都忘了喝。
今日他說的正是《關雲長刮骨療毒》。醒木一拍，摺扇一展，周瞎子眯著眼，搖頭晃腦地道：“話說那關雲長，中毒箭於臂，名醫華佗為其刮骨療毒。公飲數杯酒，一面下棋，一面令華佗開肉。公面色不變，談笑自若，華佗曰：‘某為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列位，這便是關聖帝君之威儀！而據說咱們大宋山東，也是有這麼一位關聖帝君的後人......”
他正說到興頭上，忽見茶館門口跌跌撞撞跑進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夥計衣裳，滿頭大汗，臉色煞白，進門便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人。他一眼看到櫃檯後的掌櫃，快步走過去，附在掌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掌櫃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沒有動彈。然後他抬起手，朝臺上的周瞎子擺了擺，示意他停下來。
周瞎子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了有些不悅，但見掌櫃的神色不對，便收了摺扇，問道：“出了何事？”
掌櫃的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老周......濟南府......丟了。”
茶館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掌櫃。
“劉豫......殺了關勝，獻城降金了。”
沒有人說話。
周瞎子站在臺上，手裡的摺扇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關勝”二字入耳的瞬間，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他方才還在臺上說那關雲長刮骨療毒。談笑自若，可眼前這位關聖帝君的後人，竟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之下。
過了很久，他慢慢地合上摺扇，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臺下聽眾說了一句：“列位，關將軍......沒了。”
臺下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碗跳了起來，茶水潑了一桌。那人站起身來，雙目赤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狠狠地一拳砸在桌上，轉身大步走出了茶館。有人肩膀劇烈地抽動，發出壓抑的哭聲。更多的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丟了魂魄。還有人默默地放下茶錢，起身離去，腳步沉重，頭也不回。
周瞎子站在臺上，望著臺下散去的聽眾，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摺扇，沒有再說書。
這時，角落裡一個老漢忽然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聽說......金人派人給朝廷送信去了。還送了一首詩，說是金人大元帥親筆寫的，囂張得很吶。”
有人冷笑了一聲：“送信又如何？想來依著咱這國朝舊制，北人一來，無非便是割地賠款。咱這官家在的時候，更是直接開了城門。如今換了太子殿下，一個十幾歲的娃娃，能頂什麼事？”
這話一齣，沒人反駁。
且不是不願反駁，卻是不知道如何反駁。大宋立國百年來的作為擺在那裡，前兩位官家的表現擺在那裡，百姓心裡那桿秤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又如何？亦不過是太上皇的親孫子。官家的親兒子，血脈相連，能指望他硬氣到哪裡去？
先前有宗帥在，有呂相公在，金人未曾再來，殿下尚且能聽進話，也算不奇怪。
可如今金人兵臨城下了呢？
周瞎子站在臺上，聽著臺下的議論，沒有接話。他默默地收起摺扇，轉身走進了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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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朝堂之上，諸將齊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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