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這一趟南下，丟了臉面不假，但宋人贏得有多險，咱們心裡都有數。宋人鐵騎打殘了，步卒想必也好不到哪去，宋人這新軍的底子薄，這一仗打完，可比咱更需要喘氣。若是大金撤了，等於給了宋人一個秋冬的時間去恢復元氣。加固城防。操練新兵。等到明年開春咱們再打過去，面對的就不是今年這支宋軍了，況且眼下東西兩路都在前方，大元帥豈有撤軍之理？！”
兩派各執一詞，屋中的氣氛迅速升溫。
“你這是拿兒郎們的性命在賭！”
“打仗哪有不賭的？阿哈，你打了這麼多年仗，難道還不明白這個道理？”
“夠了。”
宗翰的聲音不高，但這兩個字一齣，屋中瞬間安靜了下來。銀術可和拔離速同時閉上了嘴，轉頭看向他。
宗翰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那張攤開的河北地圖前，低頭看了很久。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大元帥的最終決定。
宗翰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一個點上——那是東京的位置。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話。
“不撤。”
屋中一片譁然。
銀術可的臉色變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宗翰抬起手，制止了他。
“銀術可說的，是穩妥之策。拔離速說的，是進取之策。都有道理。”
“但既是兒郎們還有些骨氣在，那本帥便有了決斷。”
他轉過身來，目光如炬：“全軍休整，但不撤兵。各營就地籌集糧草，抓緊徵調。傷病員送回家，輕傷者就地醫治。斥候擴大搜索範圍，嚴密監視宋軍動向。這個秋冬，咱們就在河北過。”
“後方守備安頓之事，便由銀術可去做——”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拔離速，你率兒郎們好好收拾一番，等待本帥軍令。”
屋中鴉雀無聲。
銀術可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抱拳道：“標下領命。”
其餘將領也紛紛抱拳：“標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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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快十月末的東京，天氣就確實涼了。
非是那種刺骨的冷，乃是悄無聲息之涼意，清早起來能瞧見草葉上掛著露水，晌午後頭的陽光亦不再灼人，穿一件夾衣便剛剛好了，但早晚兩頭不加件外衫就是真扛不住了。城外難民營裡的百姓領到了朝廷發放的夾衣和粗糧。街上的行人比夏天時少了一些，偶爾有幾輛運貨的牛車經過，車伕縮著脖子，嘴裡哈出的白氣若有若無地在空氣中飄散，但總體來說，從百姓眼裡瞧得出，是覺得今年過年是有奔頭的。
延福宮偏殿裡。
且說大戰之後的日常政務比打仗時更是繁瑣，陣亡將士的撫卹要核發，有功人員的告身要填寫，各軍的缺額要統計上報，各地秋糧不管有沒有，但徵收進度總歸要催問，還有那些從河北前線運回來的繳獲物資需要登記入庫。
更具體的事兒有各府衙署官去做，但宏觀上的歸納摺子，趙諶總歸是要一份一份地看，畢竟不管將來如何發展，這些東西自個兒總是要知曉清楚，學會章程，這樣自己以後做起事來才好心頭有個衡量跟眉目。
呂好問坐在一旁，也在處理自己手頭的文書。
這是太子殿下特旨，這些日子以來，殿下是擺明了要作出一副好學明君的模樣，吩咐呂好問教政，白日里，便把摺子拿到了延福宮批閱，雖是有些不合規矩，但這個節骨眼上，外頭沒人有功夫在意這些事兒，東京城裡頭又沒人敢在意這些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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