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骨殘心而此時此刻，城中翼國公府上。
後堂裡，一張案几上擺著剛做好的紅燒大鯉魚。一碟拍黃瓜。一壺燙好的黃酒。那條鯉魚的尾巴足有巴掌寬，金鱗紅尾，赫然就是今早剛釣上來的那條。
程咬金盤腿坐在案几一側，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滿足地嘆了口氣，端起酒碗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溼了敞開的衣襟，他也不擦。
對面，秦瓊半倚在一張靠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蒼白得幾乎跟毯子一個顏色。他坐得很勉強——後背靠著大引枕，腰側還墊了兩個軟墊，才勉強維持住一個半躺半坐的姿勢。即便如此，他的呼吸也有些短促，說一句話要歇兩口氣。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然沉穩。
此人正是當朝翼國公——秦瓊，秦叔寶。
“知節，”秦瓊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沙啞的疲憊，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你這麼大老遠地跑過來，就為了在我面前炫耀這條魚？這件事若是讓陛下知道了，少不了給你幾鞭子。”
“嘿嘿，這鯉魚是我自己釣的，又不是買的，沒事，叔寶兄，你瞧這魚，足足有八斤！”程咬金比劃了個手勢，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野生大鯉！我這輩子頭一回釣上這麼大的，這不，俺老程頭一個就想到你了。”
秦瓊垂眸掃了一眼，輕輕頷首道：“確實個頭不小，可再肥美的魚對老夫而言也難勾起多少食慾，反倒讓你知節白費心思了。”他稍作停頓，又接著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你程知節什麼大場面沒經歷過，為一條魚就這般大張旗鼓地來尋我？”
“確實，魚是不稀罕，稀罕的是今天遇到的事情！”程咬金兩隻眼睛亮得像燈，身子往前一探，“叔寶兄，今兒我在霧山頂上那片湖邊，遇見了一個怪人。”
秦瓊輕輕咳了一聲，換了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做得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先攢夠了力氣。
“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頭髮短得跟狗啃過似的，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衣裳，手裡拿著一根這麼細的竿子——”程咬金伸出小拇指比畫著，“比手指頭還細！他說那竿子能釣起八斤的魚，我原先還不信，結果你猜怎麼著？他遞給我一根同樣粗細的竿子甩了兩竿，好傢伙，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一條八斤大鯉就上鉤了！”
秦瓊聽著，沒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這個老兄弟臉上。他太瞭解程咬金了——這人雖然咋咋呼呼，但從不在正事上胡謅。而且，他知道程咬金特意跑來，不只是為了說釣魚這件事，恐怕還有下文。
“他說他叫李然，”程咬金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衣裳古怪，說話也古怪，跟我說什麼‘碳纖維’‘高碳’‘官方旗艦店’，我一個字都聽不懂。還有，他給了我一根叫做煙的小東西，用一種類似火摺子的東西“嚓”的一下就點燃了，放進嘴裡吸一口能冒出煙，還說這東西能解乏。我試著吸了幾口，除了嗆得喉嚨難受，倒沒有覺得有啥特別的。叔寶兄，你說這後生到底是什麼來路？”
秦瓊沉吟片刻，緩緩說道：“你是覺得......他不是咱們這兒的人？”
“像，也不像。”程咬金撓了撓頭，“臉和口音是咱中土人，可那身行頭。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我從沒見過。”
秦瓊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桌面上，似乎在琢磨什麼。
程咬金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叔寶兄，我約了他五天後還去那片湖釣魚。到時候你也來吧。”
秦瓊微微皺眉：“知節，我這樣子，哪還去得了？”
“我又沒說讓你走著去。”程咬金一擺手，“我讓人備一頂軟轎，把你安安穩穩地抬上去。又不用你走一步路。”
秦瓊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就別折騰了。我這身子骨，連這屋子都出不了幾步，還上山？”
“所以才更要出去透透氣啊！”程咬金的嗓門忽然大了起來，但隨即意識到什麼，又壓低了，“叔寶兄，再過十來天，我可就要去普州上任了。臨行前，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看看你，成天悶在這府裡，不是躺著就是坐著，臉比牆皮還白。我每回來瞧你，你都窩在這張榻上——你就不能換個地方窩著？”
秦瓊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愣，隨即又有些感動。
程咬金往前湊了湊，語氣難得的認真了幾分：“我跟你說，那片湖是真的好。水清得能看見底，兩岸全是老樹，空氣涼絲絲的，待著就舒坦。你上去了也不用走路，找個地方一坐，愛看水看水，愛發呆發呆——總比你天天在這屋裡悶著強吧？”
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下來：“太醫不是說要多走動。多透氣嗎？你老這麼窩著，沒病也窩出病來了。”
秦瓊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這個老兄弟，說話永遠是這樣直來直去，沒什麼大道理，但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的為他著想。
“外頭......”秦瓊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是什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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