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又取了兩塊遞給劉伯和崮。崮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接過冰塊放進嘴裡,面無表情地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臉上沒什麼變化,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下,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靜。
“想喝冰水也不難。”李然取過一個木盆,倒滿井水,又把陶罐裡的水倒掉,換上新打上來的乾淨井水。他把陶罐放進木盆中央,讓盆裡的水沒過陶罐大半截,然後抓了一把硝石撒進木盆裡。
水面立刻泛起細密的氣泡,咕嘟咕嘟地響著。不多時,木盆裡的水開始變涼,陶罐外壁結了一層白霜,裡面的井水也涼了下來。李然伸手摸了摸陶罐,又等了一會兒,倒出一碗,遞給十一娘。
“嚐嚐。”
十一娘接過碗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水是涼的,透心涼,沒有一絲異味。
“這是乾淨的?”她問。
“乾淨的。”李然說,“硝石在盆裡,不在罐裡。罐裡的水,只管喝。”
等眾人都端上了碗,李然斂了笑意,正色道:“硝石製冰的法子,說出來一文不值,可眼下也就咱們這幾個人知道。這法子是要拿來賺錢的,還望大夥兒守住這個秘密,別往外傳。咱們悅來客棧日後能不能紅火起來,就指著它了。”
他嘴上說得鄭重,心裡卻明白——這法子瞞不了多久,遲早會被外人學去。但能替客棧多爭取幾分先機,也是好的。
幾個人端著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點了頭。
小石頭率先開口,拍著胸脯道:“李大哥放心,我小石頭笨是笨了些,但嘴巴最嚴了,打死都不往外說!”
阿依諾也跟著點頭,小聲說:“我也誰都不告訴。”
崮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李然一眼,微微頷首。他把碗裡的冰水一飲而盡,放下碗,轉身繼續劈柴去了。
劉伯端著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慢條斯理地說:“李師放心,老劉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數。”
十一娘放下碗,看了李然一眼,沒說什麼。她把碗遞給小石頭,轉身回了櫃檯,拿起賬本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這東西,”她忽然開口,語氣不鹹不淡,“成本多少?”
李然跟了過去,心裡大致盤算了一下:“一斤硝石三十文,能做不少冰。平攤到每碗冰水上頭,也就一兩文的事。況且硝石還能反覆用,買一回就能一直賺。”
十一娘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財迷特有的光,活像看見了滿地銅錢:“要是咱們能大量製冰,然後在市面上賣的話——”
後半句沒說完,但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了。
李然看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是想讓整個長安城的有錢人都用上咱們的冰?”
十一娘沒有否認,反而理直氣壯地反問:“不然呢?你花空心思造出這些冰是為了什麼?”
李然想了想,搖了搖頭:“行倒是行,也確實是樁暴利買賣。可這事兒沒那麼簡單——這年頭的冰都是冬天窖藏。夏天取用的。要想大量製冰,首先得有窖藏的地方,不然做出來一會兒就化了。”
十一娘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目光穿過門簾,落在後院那間灰撲撲的雜物間上:“悅來樓後院那間閒置的地窖,是我爹在世時找人挖的,原本打算存臘貨和糧食,後來爹走了就一直空著,我覺得怪可惜的。雖說不大,但拾掇拾掇應當能用。”
李然聞言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不用另外找地方挖了,現成的地窖收拾收拾應該夠用——咱們又不是長期儲存,現做現賣,損耗不了多少。那就這麼定了。眼下當務之急,是得想辦法買一批硝石回來。不過為了掩人耳目,不能在一家店裡買太多,分幾家採買,免得惹人注意。”
十一娘點點頭,轉身吩咐道:“小石頭,阿依諾,劉伯,你們去賬上支一筆錢,分頭去各處的藥鋪採買硝石,一家店別超過三十斤,多走幾家。崮叔,你跟著幫忙搬運。”
幾人應了一聲,放下碗各自忙活去了。院子裡只剩下李然和十一娘兩個人,井邊的老槐樹投下一片濃蔭,風穿過枝葉,沙沙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