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兄,走啊。”程處默在前面喊了一聲。
李然收回目光,跟了上去。三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棧門前停了下來。門板已經上好了,只留了一扇小門。
上官儀上前叩了叩門環,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老漢探出頭來,看見上官儀,連忙側身讓開。
“上官公子,您過來了?”
上官儀點了點頭,領著兩人進了門。客棧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晚風吹過,樹葉嘩啦啦作響。
“李兄,今晚委屈你了。”上官儀拱手笑道。
李然搖了搖頭:“上官兄說哪裡話,能有地方睡就不錯了。”
程處默打了個哈欠,朝兩人擺了擺手:“今兒個真他孃的掃興,姑娘的大腿都沒摸夠就走了。那張侍郎也夠倒黴催的,逛個青樓還能把命給逛沒了。”他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困了困了,我先睡了,明兒見”,便推門進了最東邊那間。
李然見程處默走了,這才轉向上官儀,壓低聲音道:“上官兄,今日被刺的那個張侍郎,你認識嗎?”
上官儀正準備回房,聞言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了李然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認識。”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戶部侍郎張瑾,前幾年由戶部員外郎直接升遷到戶部侍郎。此人在朝中不太起眼,也不拉幫結派,算是個本分人。”
“本分人?”李然皺了皺眉,“那他怎麼會得罪人,招來殺身之禍?”
上官儀沉默了片刻,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李然也坐。李然在他旁邊坐下,等著他開口。
“張瑾這個人,”上官儀斟酌著詞句,“表面上看不出什麼,但他管過幾年軍需。當年玄武門之變前後,各地勤王的糧草排程,由他負責。”
李然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官兄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上官儀搖了搖頭,端起石桌上不知誰放的一碗涼茶抿了一口,苦笑道,“只是覺得這事兒蹊蹺。張瑾在朝中既不結黨,又不樹敵,誰會殺他?若說為財,他的俸祿也不高,身上能帶多少銀子?若說尋仇,他這個人平時連話都不多說,哪來的仇家?”他放下茶碗,看著李然,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所以,只能是衝著他以前的事情來的。”
李然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他想起了阿檀——她今晚出現在流香閣,不是偶然。她殺的人,就是張瑾。可她為什麼要殺張瑾?她是受人指使,還是......他忽然想起在湖邊救她那天,程處默說過的話——“潞國公府上今日進了賊,丟了些財物。”侯君集府上的事,難道也跟阿檀有關?張瑾經手過軍需,侯君集打過仗......這兩者之間,有沒有聯絡?
他不知道,也不敢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李兄,”上官儀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你今晚問這些,是......”他沒有說完,只是看著李然,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
李然笑了笑,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一個戶部侍郎在流香閣被殺,這訊息恐怕明天要傳遍長安城了。”
上官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李兄,天色不早了,歇著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李然也站起來,抱拳回了一禮。兩人各自回了房間。
李然關上門,沒有點燈,只是坐在黑暗裡,靠著床頭,盯著窗外的月色發呆。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像霜,又像水。他想起阿檀在窗外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似乎沒想到會在流香閣裡遇見他。
可他更沒想到,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暗地裡竟是一個身手矯健的刺客。她翻牆越脊,殺人於瞬息之間,做完之後還能從屋頂從容退走。他想起她給人寫信時文弱恬靜的樣子——那雙舞文弄墨的手,怎麼握得住殺人的刀?
他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那根銀簪,藉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簪頭那朵蘭花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花瓣邊緣已經磨得有些發亮了,像是被人戴了很久,日夜不離身。若是這東西被官府找到了,會不會因此確定刺客就是她?
他把髮簪放回懷中,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可那些念頭像蟲子一樣往腦子裡鑽,怎麼趕都趕不走。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