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同淪》第十四章 晨霧渡虛實(1)

作者:音今晚·17天前

第十四章晨霧渡虛實

東方天際暈開的魚肚白被厚重晨霧層層包裹,淡淺的天光透不透濃稠翻湧的白霧,整片衡川中學像是沈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水汽裡,樓宇、香樟樹、操場圍欄、縱橫交錯的林蔭道全都蒙上一層朦朧模糊的薄紗,輪廓軟化,邊界消融,晝夜交替的界限被霧氣揉得混沌難分。凌晨五點五十的鬧鐘聲陸續從各個寢室飄出,細碎、短促,隔著門板與霧氣,變得綿軟無力,消解了清晨本該有的急促緊繃。

整棟女生宿舍樓還沒有徹底從深夜的沈寂裡掙脫出來,樓道里的應急燈泛著冷調慘白的光,長長的走廊空蕩幽深,只有零星幾名早起洗漱的學生,拖鞋蹭著瓷磚地面的聲響輕輕迴盪,聲響落在宿逾耳中,依舊自動拆分成一重鮮活、一重空洞的兩道音軌,緩慢震顫著耳膜。窗外源源不斷湧入的霧氣流淌在窗沿,沾溼玻璃,凝成細密冰涼的水珠,指尖輕輕一碰,便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轉瞬又被霧氣重新覆蓋,模糊一片。

宿逾依舊維持著側躺望向窗外的姿勢,徹夜未眠的疲憊沒有壓垮她清醒的神志,眼底永久分裂的兩層畫面,在清晨霧氣與朦朧天光的交織之下,對比被拉扯得愈發鋒利刺眼。一層是眼下真實的寢室,半拉的遮光窗簾、散落桌面的洗漱杯、堆疊在床尾的校服外套、三張還陷在沈睡裡的床鋪,是其餘三名室友朝夕所處、確鑿無疑的現世光景,安靜、規整,帶著少年寢室獨有的細碎煙火。另一層是恆久不變的慘白曠野,沒有樓宇,沒有草木,沒有天光,沒有霧氣,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的灰白底色,沈沈墊在所有現世畫面之下,無聲稀釋掉清晨所有溫潤的涼意與鮮活。

兩層畫面從不會各自消散,日覆一日重疊、錯位、緩慢晃動,牢牢鎖死她認知的邊界,讓她永遠困在真實與虛妄的夾縫之間,無處脫身。

室友們沈睡的身形盡數泛著厚重白霧,輪廓邊緣虛化模糊,哪怕只是輕微地蹙一下眉、翻一次身,肢體都會拖出長長的透明殘影,密密麻麻交錯在視野之中,像一卷持續卡頓、無法流暢播放的老舊膠片,破碎凌亂,虛假得讓心底滋生綿長的失重。耳邊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持續雙重纏繞,一重溫熱真切,一重空曠死寂,兩道聲響往覆撞擊,醞釀出盤踞在太陽穴深處、揮之不去的酸脹眩暈,從深夜延續到清晨,沒有片刻停歇。

過往無數個起霧的清晨,這樣朦朧失真、光影混沌的環境,會無限放大她解離帶來的自我懷疑。霧氣模糊外界萬物的輪廓,會讓她心底的恐慌順勢瘋長,一遍遍反覆拷問自身存在的虛實:眼前被霧氣籠罩的校園、身邊朝夕相伴的同窗、日覆一日重複的課業生活,會不會從頭到尾都是幻境編織出來的假象?只有這片無邊無際的慘白曠野,才是唯一真實的底色?每一個霧天清晨,她都會下意識加快動作,快速收拾好自己,躲進空蕩無人的樓道角落,避開人群,獨自硬扛洶湧翻湧的錯亂心神,靠著獨處隔絕外界所有刺激,一點點平覆鋪天蓋地的虛無。

但今日,心底牢牢沈澱著昨夜獨藏一夜的清寧,存著晚自習散場林蔭道同路的溫柔餘溫,藏著分叉路口遙遙對視時那道恆定清晰、永不虛化的身影,那一點獨屬於池杳的真實具象,像一枚紮在荒蕪曠野底層的定錨,穩穩鎖住了她瀕臨渙散的神志,所有即將翻湧而起的恐慌、失重、自我否定,全都被無形擋在思緒深處,掀不起半分波瀾。

宿逾緩緩直起身,赤腳踩在微涼潮溼的瓷磚地面,腳底短暫傳來冰涼清晰的觸感,轉瞬便被長久解離帶來的感官麻木沖淡模糊。她抬手輕輕撩開窗簾,大片翻湧的晨霧瞬間湧入視野,樓下的林蔭分叉路隱在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路燈的光暈被霧氣揉碎,散成一圈朦朧柔和的淺黃,成片香樟樹的枝葉在霧裡若隱若現,晃動的樹影依舊在眼底分層錯位,一重帶著秋日草木鮮活的輪廓,一重只剩空白死寂的灰白,兩層畫面死死嵌合,不分主次。

她靜靜望著樓下被霧氣吞沒的小路,腦海裡清晰描摹出昨夜池杳轉身隱入樹影的清瘦背影,心底漫開一層細碎柔軟的妥帖,徹夜未眠帶來的疲憊,也被這份隱秘的惦念輕輕撫平。她開始細細回想昨夜一路同行的所有細碎細節,池杳刻意避開擁擠主幹道、選擇側邊安靜小路的鬆弛步伐,路過同學問好時溫和得體、不刻意攀談的分寸,走到分叉路口駐足側眸、遙遙相望的自然默契,轉身離去時不拖沓、不貪戀停留的自持。

從小到大,所有人對待她的態度永遠帶著逼迫與窺探。父親宿建明將半生平庸的遺憾盡數壓在她身上,只看重分數與排名,看不見她日夜被幻境折磨的痛苦,將她所有低落沉默歸為經不起壓力的矯情;各科老師不斷勸說她放開性格、融入集體,用標準化的規則要求她變得開朗合群;身邊的室友偶爾會隨口感慨她太過孤僻,下意識勸她多參與集體閒談,預設獨處是不合群的缺陷。所有人都在要求她改變,要求她貼合世俗定義裡“正常上進”的模樣,從來沒有人願意接納她原本安靜寡淡、偏愛獨處的模樣,從來沒有人告訴她,不必勉強自己迎合喧囂,固守自己的角落也完全沒關係。

只有池杳,撞見過她最狼狽落淚的瞬間,看透她藏在孤僻外殼下的破碎混沌,卻從不好奇深究、不步步緊逼、不刻意開導,只是安靜包容,默許她所有不合常理的選擇,給她一片無需偽裝、無需勉強的鬆弛空間。這份不帶侵略性的溫柔,是她活了十七年,從未從任何人身上得到過的善待。

宿逾指尖輕輕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掌心貼著玻璃表面凝結的細碎水珠,微涼的水汽順著指腹緩緩散開。她清楚知曉這份溫柔短暫又易碎,兩人分屬兩棟宿舍樓、兩間教室,是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軌跡,昨夜林蔭道共享晚風的相伴,只是枯燥高壓高三歲月裡一場偶然的饋贈,不能奢求長久,不能貪婪靠近,只能靜靜藏在心底,當作獨屬於自己、無人窺探的隱秘念想。可即便短暫易碎,也足夠支撐她熬過無數個幻境失控、瀕臨崩潰的瞬間,足夠讓她在滿目浮影的人間,尋到一處微弱卻恆定的溫柔落點。

寢室裡的鬧鐘陸續響起,短促的鈴聲此起彼伏,打破整夜的靜謐。三名室友先後掀開被褥坐起身,揉著惺忪睡眼,低聲打哈欠、互相催促起床洗漱,拖拽洗漱籃、擰開水龍頭的動靜層層鋪開,鮮活溫熱的人間氣息瞬間填滿狹小的寢室空間。落在宿逾眼中,依舊是熟悉的虛妄景象,室友晃動的側臉邊緣泛白虛化,交談的聲響一重鮮活一重空洞,層層纏繞在耳邊,熟悉的認知過載感淺淺浮現,可她沒有像從前那樣下意識緊繃神經、生出想要逃離密閉空間的念頭,只是安靜走到書桌前,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動作平緩鬆弛,不慌不忙,按著自己獨有的節奏整理。

“宿逾,今天霧好大,出門記得拉緊校服外套,早晚溫差特別大,很容易著涼。”身旁扎著馬尾的女生端著水盆路過她身邊,隨口出聲叮囑,說話時虛影輕輕晃動,語調空洞失真。

宿逾輕輕點頭,應聲的音量壓得極低,清淡疏離,維持著一貫寡言少語的模樣:“嗯,我知道。”

室友沒有多做停留,拎著水盆快步走向洗漱間,嘩啦啦的流水聲響隔著隔斷飄過來,依舊分裂成雙重音軌。寢室裡的喧鬧持續升溫,穿衣、整理床鋪、塗抹護膚品的動靜交織在一起,整片空間被鮮活的動靜填滿,可宿逾像隔著一層柔軟厚實的屏障,隔絕了所有虛妄帶來的侵蝕,心神安穩沈靜,自顧自打理晨間要用的物品。

書包夾層裡那張薄薄的診斷單據隔著布料抵著脊背,冰涼堅硬的紙頁觸感若有若無。她想起當初獨自前往市區醫院問診的場景,白紙黑字清晰標註著精神分裂伴隨持續性解離障礙,醫生反覆叮囑遠離高壓環境、規律情緒疏導、按時覆診,可高三校園本就是高壓堆砌的圍城,試卷、排名、倒計時、父親沈甸甸的期許層層包裹,無處可逃,無處可避。她只能日覆一日靠著偽裝、隱忍、獨處硬撐,把所有錯亂、破碎、恐慌盡數藏匿,騙過老師、同學、至親,獨自困在真假交錯的夾縫裡浮沈。直到池杳出現,成為她整片虛妄人間裡唯一不褪色、不虛化、不移不動的真實座標。

收拾好洗漱用品,宿逾拎起水盆緩步走出寢室,樓道里已經擠滿早起洗漱的學生,人流湧動,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在追趕早讀開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神色間藏著清晨未散盡的困頓,又裹挾著面對課業的緊繃焦慮。整條走廊人潮攢動,人影密密麻麻,層層虛化重疊,白茫茫的虛影鋪滿視野,晃得人眼仁發沈。耳邊腳步聲、交談聲、呼喊聲混雜一處,雙重音軌持續震顫,熟悉的眩暈感隱隱從太陽穴蔓延開來,可宿逾沒有像從前那般刻意躲進樓道陰影、避開人群,只是順著人流最邊緣的牆根緩步前行,目光下意識穿過層層浮動的虛影,遙遙望向隔壁班教室的方向,心底藏著一點剋制、卑微、不敢宣之於口的期待,期盼能在晨霧繚繞的走廊裡,再一次撞見那道清晰安穩的身影。

沿途擦肩而過的學生數不勝數,每一張熟悉或陌生的臉龐都模糊失真,沒有一人能跳出浮影的桎梏,唯有池杳,無論何時何地,輪廓恆定、真實具象。她說不清這份獨一份的清晰從何而來,醫生無法解釋,自己也無從揣測,只知曉這是支撐她熬過無數個崩潰深夜、無數場幻境失控的唯一寄託。

洗漱間水汽蒸騰,白霧瀰漫,和窗外的晨霧交織在一起,空間裡人影晃動,虛實交錯愈發嚴重。宿逾尋了一處最邊角的洗手檯,安靜站定,緩慢擰開水龍頭,微涼的水流沖刷在掌心,短暫清晰的觸感轉瞬麻木。她垂眸,任由水流漫過指尖,腦海裡反覆回放昨夜分叉路口那場無聲的對視,昏黃路燈、綿長晚風、剋制頷首,零碎的畫面拼接在一起,拼湊出獨屬於這個深夜溫柔的印記,穩穩壓住眼底翻湧的幻境。

洗漱完畢,她拎著空水盆走回寢室,將物品一一歸置妥當,背上單薄的書包,緩步走出寢室,輕輕帶上房門。樓道里人流已經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名磨蹭收拾的學生,動靜稀疏,安靜了不少。她順著樓梯緩步走下,窗外翻湧的晨霧源源不斷湧入,整片校園都浸在白茫茫的水汽之中,遠處的教學樓輪廓朦朧柔和,模糊了虛實的邊界。

走到教學樓一樓的林蔭道入口,晨霧濃郁到幾乎看不清十米外的景物,香樟樹的枝葉隱在白霧裡,只露出模糊晃動的輪廓,地面的地磚被霧氣打溼,踩上去微涼溼潤。路上陸續有學生奔赴教學樓,三三兩兩結伴快走,說笑打鬧,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卻始終無法穿透包裹在宿逾周身那層虛妄的屏障。旁人的熱鬧是落地的、滾燙的,她的十七歲,永遠隔著一層厚重的霧,抓不住、摸不實、融不進。

走到二樓走廊的窗邊護欄旁,宿逾下意識放慢腳步,目光緩緩掃過隔壁班敞開的後門。整片走廊被晨霧浸透,窗外白茫茫一片,來往走動的學生盡數虛化晃動,層層白影繚亂重疊,整片長廊淪為徹底的虛妄佈景。走廊窗邊的護欄邊,一道清瘦的身影靜靜立在原地。

池杳單手輕搭冰涼的鐵藝欄杆,微微抬眸望向窗外翻湧的白霧,周身的晨霧、流動的人影、晃動的窗欞盡數無法扭曲她半分輪廓。在宿逾層層錯亂、重疊、破碎的視野裡,池杳是唯一跳出病態規則的例外,眉眼清晰立體,睫毛纖長分明,下頜線條溫柔克制,平整的校服沒有一絲虛影褶皺,連指尖輕抵窗沿的弧度都精準穩固、真實具象。萬千浮影流動、永珍人間失真,唯有她,靜立如磐石,真實如明火,不移、不散、不碎、不假。

宿逾的腳步下意識頓在走廊中段,呼吸輕輕放淺,心底漫開一層柔軟細碎的妥帖,方才行走在晨霧人潮裡滋生的微弱眩暈,頃刻間盡數消散無蹤。她沒有上前搭話,沒有刻意靠近,只是隔著數米空曠的走廊,安靜佇立,目光剋制地落在那道身影之上,一遍遍描摹清晰立體的眉眼、柔和利落的下頜、垂在身側鬆弛舒展的指尖,貪婪地捕捉這片滿世浮影裡唯一的真實。

池杳像是感知到了身後安靜的注視,沒有驟然回頭,只是緩慢、輕柔地側過半張側臉,視線平穩地穿過空曠走廊,精準落在宿逾身上。四目相對,沒有詫異的挑眉,沒有獵奇的打量,沒有陌生人對視的侷促閃躲,只有一貫清淡溫和、包容妥帖的目光,淺淺落過來,穩穩接住宿逾眼底深藏的孤僻、破碎、混沌與無措。那目光乾淨通透,不帶半分窺探與憐憫,只是單純的知曉、單純的默許,如同裹挾晨霧的秋風拂過枝葉,自然輕柔,不擾分毫。

宿逾的心臟輕輕震顫了一下,長久活在層層虛影之中,她早已習慣所有人的模糊失真,驟然直面這般完整恆定的具象,心底總會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無措。她沒有長久對視,只是極輕、極淡地微微頷首,算作無聲的回應,隨即緩緩收回目光,抬腳繼續朝著本班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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