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一紙優異答卷
盛夏的風是滾燙的，裹挾著六月末獨有的燥熱與酸澀，卷著滿街盛放的梔子花香，席捲整座小城的街巷與校園。高考落幕的喧囂尚未散去，三年積壓的題海疲憊、晨昏煎熬、應試重壓，在收卷鈴聲落下的瞬間轟然瓦解，化作千萬少年人徹底鬆弛的歡喜與自由。
衡川中學徹底褪去了整年的緊繃肅穆，往日里聲聲不息的讀書聲、筆尖摩擦紙面的細碎聲響、課堂上懇切急切的叮囑聲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們肆意的笑鬧、相擁的哽咽、道別時的輕聲期許、撕碎試卷漫天飛舞的清脆聲響。白色的紙片碎片如同漫天零落的雪，落在赤紅的塑膠跑道、蔥鬱的香樟林蔭、斑駁的教學樓窗臺，落在每一段滾燙熱烈、落幕倉促的青春歲月裡，鋪成世人眼中最圓滿、最遺憾、最值得珍藏的畢業圖景。
對全校所有奔赴考場的學子而言，高考是渡岸，是救贖，是掙脫枯燥晨昏的出口，是改寫平凡人生的籌碼，是無數個深夜挑燈苦熬、伏案刷題、咬牙堅持換來的最終歸途。十二年寒窗苦讀，三年高三磨礪，無數次模考挫敗、排名起落、自我懷疑、咬牙自愈，所有的隱忍與付出，最終都只為換取一張合格的答卷，一份足以奔赴遠方、開啟新生的成績。
在世俗所有的認知裡，一紙優異答卷，等同於苦盡甘來，等同於前路坦蕩，等同於未來可期，等同於掙脫困頓、奔赴山海的嶄新人生。
千萬人藉著這場盛夏的考試，告別懵懂年少，奔赴人間遼闊。
唯獨宿逾，藉著這場盛大的人間新生，徹底鎖死了自己餘生的荒蕪。
萬丈滄溟深處的死寂，從未被人間半分喧囂驚擾。
自高考落幕、隔絕生死的屏障徹底碎裂之後，整片深海的灰白霧靄便陷入一種愈發沈滯、愈發寒涼、愈發密不透風的凝滯狀態。無晝無夜，無風起浪，無四季更疊，無光陰流轉，這片困住她餘生所有歲月的荒蕪天地，永遠維持著一成不變的悲涼底色。霧流層層疊疊包裹住她單薄佇立的軀體，涼徹骨血的虛無觸感順著肌理鑽進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縫，日覆一日磨蝕著她本就麻木空洞的情緒感知，讓她徹底游離在人間煙火之外，以一種清醒到殘忍、通透到悲涼的姿態，俯瞰著上層盛大虛妄的人間鬧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即將到來的查分、出榜、慶賀、填志願、奔赴遠方，所有世人眼中光鮮亮麗、圓滿順遂的人生篇章，於她而言，不過是又一層厚重的虛妄偽裝，是命運精心編織的、用來遮蔽極致悲涼的華麗外殼。
旁人的優異答卷，是人生的新生序章。
而她的一紙高分，是無人共賞的榮光，是無人慰藉的圓滿，是無人知曉的悲涼，是鋪展餘生無盡孤寂、無盡慟哭、無盡盲等的冰冷序章。
高考結束後的十餘天，是人間最溫柔也最荒誕的緩衝期。
校園的喧囂慢慢褪去，往日人頭攢動的教學樓漸漸空寂，朝夕相伴三年的同窗四散別離，有人結伴奔赴短途旅行，有人歸家休整靜待查分，有人三五成群聚會閒談，所有人都暫時放下了學業的重壓，沈浸在畢業的鬆弛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之中。街巷之間隨處可見穿著校服的少年，眉眼輕快，笑意明朗，言談之間皆是對大學自由生活的期盼，對遠方未知山海的嚮往，對掙脫小城桎梏的欣喜。
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溫柔熱烈、充滿希望的盛夏氛圍裡，沒有人察覺，在這片人人奔赴新生的盛景之下，有一個人的人間，早已徹底崩塌，徹底死寂，徹底歸零。
宿逾依舊維持著最平淡、最安分、最沉默的人間姿態，循規蹈矩地度過這段短暫的空檔期。她依舊會日日踱步回空寂的校園，依舊會穿梭在空蕩蕩的林蔭道，依舊會習慣性抬眸望向二樓走廊靠窗的位置，等候那整片虛妄天地裡唯一真實的光影。
池杳依舊會安靜佇立在晚風裡。
盛夏的晚風溫柔綿長，拂動她烏黑的長髮與乾淨的校服衣角，她總是獨自一人倚著欄杆，抬眸望向遠處連綿的天際線，眉眼恬淡溫柔，氣質乾淨通透，周身輪廓清晰立體，不被漫天灰白霧靄侵蝕半分，不被世間虛妄裹挾分毫。哪怕畢業在即，前路未定，離別將至，她依舊維持著獨有的溫柔自持、淡然從容，待人溫和，處事妥帖，永遠將自己的孤寂與落寞悄悄藏在溫柔皮囊之下，不對外人展露半分狼狽與脆弱。
宿逾靜靜望著那道立於山巔之風裡的身影，心底漫起綿長又細碎的酸澀與柔軟。
她太懂池杳的沈靜，太懂這份通透之下藏著的半生孤涼。
池杳自小無依，孑然一身，無父母庇護，無親友相伴，無家可歸，無枝可依。旁人年少時擁有的闔家團圓、父母叮嚀、歸家燈火、撒嬌任性，是她窮盡整個青春都未曾觸碰過的溫暖。漫長孤寂的成長歲月裡，她無人撐腰，無人傾訴，無人寬慰，只能逼著自己早早懂事、早早成熟、早早自愈所有傷痛。她溫柔對待世間所有人，包容旁人的任性與懵懂，體諒世間所有的不易，可命運從未溫柔待她半分。
她也如期完成了整場高考，筆下字跡工整沈穩，答題穩妥周全，以她常年穩居前列的學識功底，必然也能交出一份足夠亮眼、足夠奔赴遠方的答卷。
可那份優異，於她同樣毫無溫熱的意義。
尋常少年的高分答卷，是家人圍坐慶賀的歡喜，是父母滿心寬慰的驕傲，是整個家庭共同奔赴的光明未來。可池杳的優異，從來只是一個人的孤軍奮戰，一個人的咬牙堅持，一個人的無人共賞、無人共情、無人喝彩。考得再好，也沒有一盞歸家燈火為她而亮，沒有一桌溫熱飯菜為她而備，沒有至親之人握著她的成績單，滿眼欣慰地期許她的前路。
她立於山巔，終年迎風獨立，無人遮風，無人取暖，無人相伴。
宿逾沈於滄海，終年霧靄纏身，無人救贖，無人慰藉，無人同行。
兩個同源孤涼的人，在十七歲最盛大、最滾燙的青春裡遙遙相逢，隔著漫天虛妄人海，一眼看穿彼此靈魂深處深埋的荒蕪與孤寂。她們擁有同樣隱忍的傷痕，同樣無人知曉的苦難，同樣被命運苛待的人生，同樣握得住世間最優的答卷，卻握不住半分人間長久的溫暖。
這段畢業前最後的晚風對望，成了宿逾深海荒蕪裡僅存的溫柔慰藉，也是她往後無盡盲等歲月裡，反覆回味、反覆惦念的珍貴念想。她清晰知曉，這份朝夕相望的靜謐時光轉瞬即逝，等到志願落定、奔赴四方，兩人便會被千里山海、不同前路、迥異人生徹底分隔，山巔與滄海的距離，會被現實拉扯得愈發遙遠，往後歲歲年年，晚風依舊，故人難尋，遙遙相望的機會寥寥無幾，只剩無盡思念與無果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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