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崖上風永寒
千里山海橫亙南北,將兩座城市、兩段孤涼人生、兩種荒蕪宿命牢牢拆分兩端。宿逾紮根北方繁華都市,日日沈浮於萬丈滄溟底層,任由虛無潮汐歲歲沖刷骨血;池杳固守南方故土周邊的小城,長久立於無形山巔,獨攬終年不息、刺骨凜冽的長風。
世人所見的池杳,自始至終維持著一套無懈可擊的溫柔外殼。大學數年光陰流轉,她課業安穩,待人謙和,進退有度,社團之中處事妥帖,同窗之間相處平和,身邊從不缺善意與交好,所有人都認定她心性通透、心境平和,生來便擁有抵禦世間苦難的底氣,彷彿人間所有寒涼、坎坷、別離,都無法在她心底留下半分深刻傷痕。
只有隔著千里深海遙遙相望的宿逾清楚,那層溫柔只是一層薄薄的屏障,藏在屏障之下的,是自幼無親無故、無人託底的半生風霜,是無人分擔、無人寬慰、無人等候的永久孤寂,是山巔獨有的、終年不息、吹不盡、躲不開的凜冽寒風。
山巔從來沒有遮蔽風雨的屋簷,沒有可供取暖的燈火,沒有並肩同行的身影。立於高處之人,四面來風,無處可避,只能獨自硬扛所有寒涼,獨自消化所有深夜翻湧的潰爛,獨自把所有委屈、落寞、無助,全部壓進心底最深的角落,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生生熬成刻入靈魂的荒蕪。
萬丈滄溟底層的灰白霧靄終年凝滯不動,無晝夜交替,無四季更疊,涼徹骨血的虛無氣流層層包裹宿逾單薄的軀體。數年異地相隔的歲月裡,她心底的荒蕪從未有半分消解,海岸永不停歇的慟哭隨四季迴圈往覆,空宅塵封的遺憾歲歲沈澱,崖底無望的盲等日覆一日綿長無盡。外界人間歲歲翻新,人事更疊,悲歡流轉,千萬人在歲月裡慢慢自愈傷痛、擁抱溫暖、奔赴圓滿,唯獨她被困在十七歲盛夏那場天人永隔的悲劇裡,時間停滯,傷痛永存,荒蕪無休。
北方都市的四季分明,春日繁花滿街,盛夏熱浪蒸騰,秋末落葉紛飛,寒冬大雪覆城,熱鬧的煙火四季不曾斷絕。同窗友人結伴奔赴四季風景,春日踏青,夏日看海,秋賞紅葉,冬觀落雪,少年人的鮮活熱烈填滿每一段歲月。所有人都在借四季流轉沖淡過往陰霾,借身邊相伴消解心底孤寂,在新鮮的人間煙火裡慢慢與曾經的苦難和解。
可四季更疊,渡不動宿逾心底凝固的荒蕪。
春日繁花再盛,填不滿空宅永寂的空洞;盛夏晚風再柔,吹不散天人永隔的慟哭;秋末落楓再美,蓋不住十七步滄溟的沈淪;寒冬落雪再厚,捂不熱崖底永無止境的空等。外界所有鮮活景緻,於她而言都只是一層虛妄的佈景,浮在深海之外,觸不可及,毫無溫度。
無數個大雪紛飛的冬夜,整座城市燈火璀璨,家家戶戶窗內暖意融融,火鍋熱氣升騰,親友圍坐閒談,人間團圓的暖意順著街巷四處漫溢。宿逾獨自坐在出租屋的窗邊,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上,望著漫天落雪,心底下意識望向千里之外的南方,望向那座承載十七歲全部溫柔與惦念的小城,望向那道終年立於山巔、獨迎寒風的清瘦身影。
她能清晰描摹出池杳此刻的模樣。
南方無厚重落雪,只有溼冷綿長的冬雨,細密雨絲裹挾著山間凜冽長風,拍打校園走廊的欄杆。池杳依舊會避開人群喧囂,獨自倚著欄杆望向遠方天際,單薄衣衫抵擋不住溼冷寒風,髮絲被風雨肆意吹亂,周身依舊是旁人無法窺見的落寞。她不會向任何人訴說寒意,不會流露半分脆弱,只是靜靜佇立,任由山巔寒風穿透單薄軀體,獨自承受一整個寒冬的寒涼。
池杳從來不會主動索取溫暖,不會挽留旁人相伴,不會袒露深夜翻湧的孤單。自幼孑然一身的成長經歷教會她,世間所有暖意都是短暫饋贈,所有相伴終會別離,唯有自己才是永恆依靠,唯有自持隱忍才是長久自保的鎧甲。她溫柔善待世間每一個向她走來的人,包容旁人所有莽撞、脆弱、缺憾,卻從來不肯給自己半分偏愛與縱容,所有風霜獨自吞嚥,所有寒涼獨自抵禦,所有長夜獨自熬過。
山巔的風,從來都是單向的。
只吹向孤身佇立的人,從不帶來半分暖意,從不送來並肩同行的人。
宿逾心底翻湧著綿長酸澀的心疼,隔著千里山海,隔著萬丈深海,隔著兩種註定覆滅的宿命,她什麼都做不了。她無法穿過遙遠山河走到池杳身側,無法替她遮擋終年不息的凜冽長風,無法驅散她心底無人知曉的孤寂潰爛,無法打破命運劃定的山巔與滄海的隔絕,無法改寫兩人註定遙遙相望、終身不得相擁的結局。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無數寂靜深夜,隔著螢幕傳送幾句清淡平和的問候,寥寥數字,剋制隱忍,藏起心底翻湧的惦念與悲涼,只簡單詢問對方近況,互道一句平安順遂。
寥寥幾句文字,是千里山海之間唯一相連的紐帶,是各自荒蕪歲月裡唯一細碎的慰藉,卻短暫得如同轉瞬即逝的星火,熄滅之後,依舊是各自無邊無際的孤寂長夜。
池杳的回覆永遠清淡溫和,字句妥帖,不見半分狼狽與低落,永遠只說一切安好,課業平穩,日常順遂,從不提及獨處時的寒涼,從不傾訴深夜無人共情的落寞。宿逾讀懂文字背後藏著的無盡隱忍,卻從不戳破,兩人默契地避開所有沈重傷痛,只分享無關痛癢的尋常瑣事,維持著恰到好處、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們都清楚,彼此是世間唯一能夠讀懂對方荒蕪的同類,卻也清楚宿命早已劃下無法逾越的鴻溝。一人沈於滄海,終身被潮汐與慟哭裹挾;一人立於山巔,終身被長風與孤寂包裹。相遇是十七歲僥倖贈予的溫柔饋贈,相知是荒蕪歲月裡難得的靈魂共鳴,可這份饋贈短暫易碎,終究抵不過命運鋪展的全員覆滅、山海同淪的終局。
數年異地光陰緩緩淌過,身邊同窗友人陸續迎來各自的圓滿。有人相守多年確定戀人,每逢節假日結伴出遊,煙火相伴;有人結識摯友三五成群,失意之時彼此寬慰,低谷之時相互扶持;有人歸家安穩,父母等候,三餐溫熱,闔家團圓。所有人都慢慢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人間暖意,擁有了可以停靠、可以傾訴、可以依靠的歸處,過往年少的傷痛被新的溫暖層層覆蓋,慢慢淡化、慢慢釋懷。
唯獨宿逾與池杳,數年光陰,依舊兩手空空,無枝可依,無暖可棲。
宿逾沒有一處真正意義上的家,老家空宅塵封滿室塵埃,天人永隔的遺憾永久盤踞;求學城市只是臨時棲身之所,出租屋狹小冰冷,沒有等候的燈火,沒有溫熱的飯菜,沒有可以交心相伴的人。她日覆一日獨來獨往,課堂、圖書館、出租屋三點一線,閒暇時分獨自漫步城市街巷,獨自看遍四季風景,獨自承受心底永不停歇的海岸慟哭,獨自守著崖底無望無期的漫長盲等。
她手握人人豔羨的優異履歷,成績穩居前列,獎項履歷堆積如山,未來職業道路清晰坦蕩,世俗意義上的一切光鮮盡數握在手中。可這份光鮮,只是替宿建明走完他未曾抵達的前路,替那場天人永隔的遺憾完成遲來的成全,於她自身,沒有半分歡愉與期盼。所有奔波、所有努力、所有向前奔赴,全部是演給人間觀看的偽裝,內裡的心臟早已被荒蕪與遺憾腐蝕得千瘡百孔。
池杳同樣擁有平順安穩的學業前路,待人溫和,口碑甚好,前路看似坦蕩無憂。可這份坦蕩之下,是無父無母、無親無故的無根漂泊,世間沒有一處固定的家門等候她歸來,沒有至親之人牽掛她冷暖,沒有長輩為她遮擋前路風霜。畢業之後,她依舊只能獨自尋找落腳的城市,獨自規劃往後人生,獨自抵禦山巔終年不息的寒風,獨自消化無人分擔的悲歡起落。
山巔的風不會因為歲月流轉而變得溫和,只會歲歲年年愈發凜冽,裹挾著無人消解的孤寂,一遍一遍沖刷她單薄的軀體與潰爛的心底。
宿逾無數次在寂靜深夜,靜靜覆盤十七歲那年盛夏的相逢。彼時兩人同處一片校園,共享同一陣晚風,隔著漫天灰白虛影遙遙相望,無需言語便懂彼此心底深藏的荒蕪,那是她十七年孤涼人生裡,唯一一段擁有真實暖意的時光。可短短一季盛夏過後,人海四散,山海相隔,小城晚風落幕,從此只剩千里遙望,文字寄思,再無近距離相守的片刻安穩。
她清楚知曉,這樣遙遙相望、文字寄唸的日子還會持續漫長歲月,直至那場早已寫定的終局如期降臨。遲來一月的噩耗、空宅的死寂、海岸無休止的慟哭、崖下窮盡餘生的盲等、高考隔絕生死的屏障、一紙無人共賞的優異答卷、小城落幕的晚風、千里相隔的歲歲光陰,所有層層巢狀的悲劇伏筆,最終都會收攏於那句宿命結語:你沈滄海求證此生,我墜山巔奔赴相守,十七歲,山海同淪。
。息平無永汐海滄,歇停不永風寒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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