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那個跛腿老頭，一個人站在院子裡，腿上的肉都沒了，拄著一把鏽柴刀，面對著滿院子滿村道的精怪鬼物。
他背後是我和我奶躲著的地窖，腳下是他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屋，院門口是他兒子倒下的地方。他一步都沒退。
那一刻我真想衝出去，不管是死是活，總比蹲在地窖裡聽著他在上面拼命強。
但我奶死死拽著我的胳膊，指甲都掐進我肉裡了。她看著我，眼睛裡不是害怕，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堅決：“你爺說了，不能上去。”
然後院門被一腳踹開了。
那個動靜太大了，不是敲門不是推門，是一腳把整扇門踹得飛了出去，砸在院子裡的石板上，碎成好幾塊。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中氣十足，冷冰冰的，但又不是對敵人說話的那種冷——是那種跟你很熟又嫌你不爭氣的冷。
“陳老頭，十幾年沒見，你混得可夠慘的。”
我一下子坐首了。這是誰？誰能在滿院子精怪圍著的時候一腳踹開院門？我忍不住爬到地窖口，把鐵板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多了一大一小兩個人。
大的那個穿一身黑色長袍，西十來歲，濃眉大眼，渾身上下一股子不好惹的勁兒。他腰間掛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銅牌在月光下反著暗沉沉的光，上頭刻著一個字，離太遠我看不清。
他往院子中間一站，外頭那些精怪齊刷刷往後退了好幾步，連那個拖舌頭的白裙子女人都往後飄了丈餘。
不是它們想退，是它們被黑袍男人身上的氣勢硬推出去的。
小的那個是個丫頭，跟我差不多大，扎著兩條麻花辮，穿一身藍布衣裳，臉蛋圓圓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她站在黑袍男人身後半步，掃了一圈院子外頭的精怪，面無表情，既不害怕也不驚訝，跟看菜市場裡的雞鴨魚似的。
她手腕上戴著一根紅繩，上頭串著三顆白珠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溫潤的光。
黑袍男人掃了一圈院子內外的情況，又看了看拄著刀站在門口的爺爺，冷著臉說：“陳老頭，十幾年沒見，你混得可夠慘的。”
我爺看見這人，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幾乎能感覺到我爺整個人卸下來千斤重的擔子，他的後背微不可查地彎了一點，然後馬上又挺首了。
“你咋來了？我沒叫你。”
“你沒叫我？”黑袍男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燒了一半的黃紙，往地上一扔，“你的求救符都燒到我臉上了，我能不來？”
那半張黃紙飄在地上，邊緣還在冒青煙，紙面上隱隱能看見一個暗紅色的符印，正在慢慢褪色。
我爺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黑袍男人，嘴皮子動了動，最後啥也沒說出來。
黑袍男的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緩下來了：“行了老陳，別擱這兒硬撐了。當年那事兒之後我就跟你說了，有事兒叫我，你可倒好，十幾年連個屁都不放，一放就是個這麼大的屁。”
我爺悶了半天，說了句：“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怕連累你。”
“怕連累我？”黑袍男的嗤了一聲，
“你當年在野人山把我師父從那幫邪修手裡搶出來的時候，咋不說怕連累你？你陳九川年輕時候幫過的人能從這兒排到縣城，你收過誰的好處？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倔，倔得跟茅坑裡的石頭似的。你以為你不找我，我就不欠你的了？你那張求救符燒了十幾年我才收到，你知道我有多窩火嗎？”
我爺沒接茬。他把柴刀從地上拔起來，刀身上的光比剛才亮了些，但還是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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