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拽著我翻過院牆。牆外是一片苞谷地,苞谷稈比人還高,密密麻麻一片暗綠色。
我倆鑽進苞谷地就跑,苞谷葉子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腳底下泥土鬆軟,一腳深一腳淺,跑起來跟踩在棉花上一樣。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轟隆!
大地都在抖。苞谷稈子嘩啦啦響成一片,我差點被震趴下。然後是朱破軍的一聲悶哼,接著是重物砸穿院牆的聲音——嘩啦一下,磚頭瓦片碎了一地。
朱破軍整個人砸穿了我家院牆,摔在十幾米外的菜地裡。
“陳老頭!”朱破軍的聲音從菜地那邊傳過來,帶著咳血之後的沙啞,還在笑,“你說咱倆年輕那會兒要是沒走散,一起搭夥幹買賣,現在是不是都成地仙了?”
“少扯犢子。”我爺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乾巴巴的,也帶著笑。
然後是一聲能把天震塌的巨響。
金光和紅光纏在一起往天上衝,照亮了半拉夜空。餘波掃過來,苞谷稈子齊刷刷彎了腰,我也被掀了個跟頭,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老宅正上方,一個巨大的符印從天上往下壓。金色和紅色絞在一起,一圈一圈地往下碾。
白額山魈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裡頭己經沒有得意了,只剩下憤怒和不甘。
它大概到死都沒想到,兩個加起來一百五十歲的老頭子。一個廢了大半修為,一個剛被拍飛吐了一地血,能拼出這麼個東西來要它的命。
咆哮聲越來越小,越來越悶,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層一層裹住了。最後從地底傳上來一聲悶響,沉沉的,帶著被壓住了翻不了身的絕望。
然後,全安靜了。
夜空乾乾淨淨,啥也沒剩下。
硃砂沒停。她拽著我在苞谷地裡繼續跑,苞谷地跑完鑽林子,沿著溪流一路往東。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腦子裡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來天己經矇矇亮了,我倆站在一片溪水邊,渾身是泥,衣服被荊棘颳得一條一條的。
硃砂蹲在溪邊洗了把臉,站起來,看著東邊發白的天邊,半天沒說話。她手腕上那三顆白珠子被汗浸溼了,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白光。
“他們把那玩意兒封了。用命封的。你爺和我爸,應該回不來了。”語氣跟嘮家常似的,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堵。
我沒說話。胸口突然燙得要命,像被人拿烙鐵貼了一下。
我一把扯開領口——我爺給的那塊黑木牌子在發光,暗沉沉的橘黃色光,從木頭深處透出來。然後“咔”的一聲,它自己裂了。裂紋從中間往西面爬,最後碎成兩半,掉出一張紙條。
紙條發黃發脆,疊得整整齊齊。我開啟,是我爺的字,歪歪扭扭的,筆畫像拿刀刻的:
“小安,我和你朱大爺用這條老命把那畜生封住了,能封多久不知道。你個臭小子和朱家那丫頭都給我好好活著。去找那本經書最後三頁,你爹當年把它們藏在了一個地方,只有你能找著。缺了那三頁,你練到頭也就這樣了,再往上走一步都是死。”
“別回來——除非你有能耐把那白毛畜生給宰了。另外,山外頭有些你爹當年的老交情,還有一些欠你爺人情的老傢伙,遇上難處了報你爺的名字,應該能管點用。”
“人心隔肚皮,自個兒長點心眼。那木牌子是你爹留給你的,一併帶上,興許將來有用得著的地方。你媽的事……往後你慢慢會知道的,現在不是時候。”
我把紙條遞給她。硃砂接過去看了一眼,沒哭,也沒說煽情話。她把紙條疊好還給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手伸給我。
“走吧。”
我攥緊碎成兩半的木牌子,從地上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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