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半邊身子靠在瘦猴的胳膊上,一步一步緩慢向前挪動。
他放輕呼吸,壓制住體內翻湧上來的眩暈感,目光穿過幽深的下水通道,前方已經能夠隱約聽見嘈雜卻有序的人聲,還有木槌敲擊木料的沉悶響動,泥土被翻動的沙沙聲響混雜在一起,順著潮溼的空氣飄蕩過來。
瘦猴扶得很穩,壓低聲音提醒:“爺,前面就是了。聽說這地方本來被酸雨腐蝕了,不過後來上方地面塌陷,壓垮了一段舊管道,反倒騰出一大片空間。”
陳年點點頭,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塌陷?”他問。
“嗯,聽說是以前舊城排水系統的交匯口,管道又粗又深,上面一塌,泥土和碎石堵了兩頭,中間反倒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大坑。”瘦猴道,“一開始大家只敢躲在邊緣,後來發現這裡不漏酸雨,也不像其他下水道段那樣動不動被積水淹,才慢慢敢往裡拓。”
兩人又往前走了幾十米,通道盡頭忽然變得開闊起來。
這裡便是避難所新開闢出來的地下農田區域。
頭頂是塌陷後形成的不規則岩層和斷裂水泥板,上方厚厚泥土把地表的酸雨徹底隔絕在外,只有幾處縫隙偶爾滲下水珠,滴在鋪好的接水布上。
四周是被壓碎的舊管道、裸露的鋼筋、塌落的石塊,還有許多從廢墟里撿回來的木料、鐵皮和舊棚架。
而最中央的位置,已經被清理成一片開闊農田。
空氣裡糅合著泥土獨有的腥氣、腐殖土的潮溼味道,還有淡淡的草藥氣息。
上一輪肆虐的酸雨,幾乎將最初開闢出來的那片小農田徹底摧毀。如今映入陳年眼簾的,是倖存者齊心協力重新開墾出來的土地。
一塊塊田壟順著地形鋪開,泥土被翻得很新,顯然是剛開墾不久。許多奴隸和流民正彎著腰勞作,有人用石鋤碎土,有人把腐爛的舊木頭搬開,有人把從廢墟里拆來的木板鋪在泥濘小道上,避免人一踩進去就陷住。
空氣裡沒有普通下水道那種令人窒息的惡臭,反倒因為新土被翻開,多了一股潮溼的土腥味和腐殖質氣味。
陳年的視線穿過忙碌的人群,很快便定格在田壟中央那道纖細的身影之上。
是艾希。
她腳下踩著一雙磨損嚴重的數皮靴,褲腳沾滿了黑乎乎的泥漿,卻絲毫不見半分狼狽。
此刻的艾希,全然沒有往日在自己面前那份怯生生、處處帶著戒備的少女模樣。
她手中握著一截打磨平整的短木尺,站在數條田壟的交匯位置,眉眼冷肅,漆黑的瞳孔沉靜銳利,周身縈繞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冽氣場。
沒有高聲呵斥,可週遭所有勞作的奴隸,都下意識留意著她的每一句話。
“東側這幾塊田地,邊界再往北邊挪半尺,讓挖好的溝壑能引導雨水向水槽溜去。”
艾希垂眸看向腳下翻整完畢的泥土,手中木尺在地面輕輕劃下一道筆直的印記,聲音冷靜清晰,穿透周遭雜亂的勞作聲響,落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導水溝一定要挖通,所有積水必須引向側邊的滲水坑,絕不能讓酸雨積在田壟裡面。棚架立柱埋進泥土至少一掌深,酸雨沖刷之下,若是架子塌掉,整片田地都會被毀。”
兩名壯年奴隸連忙上前,按照她劃出的印記重新修整田土,又扛起粗大的木料,用力將立柱砸進泥土之中。
艾希上前兩步,伸手扶住微微晃動的木樑,指尖感受著木料的穩固程度,微微搖頭:“不行,還不穩,底下墊上碎石夯實。”
奴隸不敢怠慢,立刻停下手上動作,按照她的吩咐撿拾碎石墊在立柱底部。
她來回在田壟之間走動,不斷檢查每一處棚架的搭建進度,分配每個人手上的活計,什麼人負責翻土,什麼人處理木料搭建棚架,什麼人分揀種子,條理分明,安排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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