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漢》第二十七章 關塞蕭條行路難(2)

作者:榴彈怕水·1個月前

“如此說來,非只是張燕,河內張楊……似乎也要警惕!”戲忠也終於醒悟。“他也是偏向袁紹的嗎?”

“警惕未必,張揚不至於冒險,但偏向袁紹卻是無疑的。”聞得此言,公孫珣忽然笑了起來。“而且何止是張稚叔,天下諸侯,雖然貌多恭順,但這些人,即便是沒有併吞天下的意思,可只要存了一些野心,就都在骨子裡暗暗期待袁紹能勝我幾場。而若是輪到袁紹強上幾分,他們便又會心中暗自期待我能反過來壓上袁紹幾分……人心如此,大概是天性吧!”

堂中諸多人等紛紛賠笑。

“所以,這件事情就不必多言了,立即派出哨騎、使者去井陘打探,尋找查清張燕動向,然後明告其人,我已至此……然後觀他形狀。”等眾人笑罷,公孫珣方才緩緩言道。“他是我舊部,素知我為人,心裡一定清楚我不會再與他機會了,屆時,彼輩要麼即刻投降,要麼便會乾脆趁著幽州兵馬秋收後集結前的空檔,立即發本部精銳在井陘中立寨謹守,鎖住通道!而那時,便只有一戰了。”

寧朔將軍府的堂中,諸人復又凜然起來。

就這樣,會面結束,大多數人自然散去各行其是,唯獨公孫越作為此地主人卻是無論如何都不用走的,他先是領著公孫珣往後宅而去,見了自己養著的那些養子養女們,復又親自安排家宴,而兄弟二人用餐完畢說些閒話後,當晚自然又是同塌而眠。

不過,臨滅燈前,公孫珣卻忽然主動開口了:“阿越,下午議事以後,我看你一直有些情狀不對,可是有什麼要說的嗎?”

鬍鬚已經蓄了多年的公孫越比並不蓄頜下之須的公孫珣顯得還更年長一些,聞言一時猶疑,但終於還是對自己兄長開了口:“不瞞兄長,我是今日聽到田元皓所說的那些話,有些觸動而已,並非是有事……”

“是何觸動,說來聽聽。”

“我之前一直疑惑為何袁本初會崛起如此之速,便是四世三公,也不該如此疾速,至於兩年內取三州十九郡國……而今日聽到田元皓的話才有所明悟。”

“……”

“袁本初之起,非只是他四世三公,更重要的乃是兄長起的更快!”燈火下,坐在榻上的公孫越扶膝正色而言。“兄長本是天下名將,隱隱有不可勝之姿態,而一朝覆滅董卓,坐擁幽、並、司、冀二十餘郡國,並附屬涼州,還握有天子,並於未央宮前喝問天下……那個時候,固然是天下割據大局已成,但大勢卻其實是在兄長身上的,其餘諸侯,包括袁本初,都並不成氣候,也並無人能動搖兄長天下至強的姿態!但也偏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袁本初居然疾速橫掃青兗,然後又輕易過河北取河北六郡,以至於其人居然能輕鬆握有如今這般實力,形成兩強割據之局……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

“因為這天下有不知道多少人對兄長未央宮前之言語心懷畏懼,或者乾脆只是不滿,所以便簇擁著天下諸侯中最合適也是最有希望那個與兄長掰一掰腕子。”公孫越愈發嚴肅。“所以協助袁紹抵抗兄長的,從來都不是什麼袁術,而是這世間不滿或畏懼兄長將天下板蕩的責任推給世族、豪強的那些人。”

“說的好。”燭火之下,公孫珣看著自己的這個族弟,難得欣慰。“阿越能說出今日這番道理,果然是可以託付大任了……你說的不錯,我與袁紹之爭,固然是英雄亂世並起,共爭天下。但何嘗不是天下間還有不少人不服我,不願從我,所以紛紛推波助瀾?”

“但是……”公孫越忽然感到疑惑起來。“兄長既然早就知道明白這個道理,又何必非在未央宮前說出這番話來呢?若是當時不知後果,那袁紹都開始兼併青兗了,為何還要在三輔強行度田呢?為什麼不緩一緩呢?緩一緩,裝一裝,這天下豈不是手到擒來?”

“這是兩個問題。”公孫珣微笑相對。“前一問好答,未央宮東闕前,我打斷天使之時,其實尚未想好要說什麼,但既然立在了宮前,看著滿朝公卿,卻是忽然明白自己該說什麼了……所謂情不自禁,怒從中來,十餘載所見所聞所感所思,外加十萬大軍在城外為倚仗,便終於再無顧忌。”

公孫越緩緩頷首。

“至於後來坐視袁紹作大,不做轉圜……”公孫珣漸漸冷笑起來。“阿越,我再與你說一件別的事情,你可知道,早在出兵之前,我固然是不可能想到未央宮前喝問天下那一齣,但卻早已經預想到是袁本初要先崛起,為我當先之敵,也早想到他會來河北,來邯鄲與我交戰……”

“兄長是故意放縱?”公孫越陡然變色。“然後希冀於戰場相對,一戰而清理彼輩,省的日後行事艱難?”

“差不多吧!”公孫珣嗤笑一聲。“我既然隱隱有些鞭笞天下的志向,便也知道,欲為此志,此行必然坎坷,如何不會早做準備?而且阿越可知道,正如今日與袁紹之爭,非是兩家兩姓相對,乃是反對我志向之人合力阻我;那將來,必然還有自存志向之人因為道路分叉而與我拼死相爭;再將來,我們腹心之中也一定還會有礙於大勢從我,卻心中不服之人暗中逆我志向,然後再起波瀾……這些,本就是免不了的。”

“如此決戰,居然不止一次?”公孫越一時恍惚。“而且將來說不定還有內憂?”

“這是自然。”公孫珣收回笑意,側倚在榻上,顯得有些百無聊賴起來,卻是隨手指向東面太行山方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我說的我的志向是對的,憑什麼?誰信?所以註定只能用刀劍來做過一場。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自己滌盪天下、鎮壓豪強、解構世族的志向其實是在逆時而行,註定艱難,所以也曾一度猶豫,要不要就此罷了,取了天下,做個周文王,有何不好?或者乾脆只是伊尹、周公也不錯吧?但未央宮前一番話說出來,心下反而坦蕩,再無猶疑。阿越還記得我在當日便發出那番《求賢令》嗎?”

“自然記得。”

“那固然是表明姿態的一種方式,但何嘗不是我知道前路坎坷,真心渴求同志呢?”公孫珣感慨而言。“當然我也知道,這種同志恐怕除了自幼教授我一些事情的母親之外,世間可能並無二人,所以我並不指望身邊能聚集多少同志,然後同心協力……君臣之義也罷,為我用名利祿位所購也好,只要有人願意助我一臂之力,隨我走下去,我便已經知足了。”

公孫越聞言一時不語,卻終於是懇切而言:“兄長……你我之間本不該再言什麼效忠追隨之語,但兄長既然難得托出心腹之言,我也只能專程說一次了……你與嬸孃的那些道理,我聽過一些,但著實只是半懂,可是我自幼追隨兄長,莫說是兄長心存的可能確實是一些撥亂反正的大志向,是真正的道理,便是倒行逆施,我也一定會隨兄長一路到底,至死方休的!”

言罷,公孫越便在塌上正色大禮相對,以至於俯身投塌。

“不至於如此姿態。”公孫珣見狀先是在榻上扶起對方,然後卻又搖頭嗤笑不止。“只是兄弟閒話而已。而且再說了,從今日來看,大局終究在我,最起碼現在袁本初尚未超出我的盤算……將來事成,這天下人想來也會漸漸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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