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漢》第十二章 鳥飛似得林(1)

作者:榴彈怕水·1個月前

公孫珣在邯鄲城下整日遊戲無度,卻竟然無一人進言勸阻。

其中,軍中底層士卒和低階軍官自然是樂得如此了……他們喜歡蹴鞠,喜歡去安利號的軍市中將軍餉或者所謂津貼憑證隔空換成布匹、錢糧,然後指明家中地址,做個折扣請對方幫忙送過去,若是有心境跳脫之人,忍不住直接換了錢,還不免要趁著休假往邯鄲城這個天下聞名的大都會中稍作享受。

實際上,在經歷了長達半年的圍城與軍事對峙以後,邯鄲城幾乎是以一種畸形的方式依靠著軍隊後勤,急速恢復了起來。

至於軍中高層將領和部分幕僚軍吏,其實不是沒人想過讓公孫珣乘勝南下魏郡。

可一來,魏越之死給所有人都帶來了一些額外的心理震懾;二來,關羽和審配的進軍極為迅猛,一個已經奪取黎陽,完成了繞後大包抄,一個也已經從容長驅渡過漳水,進駐廣宗,指到了袁紹腰腹要害之處,而這番戰略動作既然已經完成,那無論如何也不說不上耽誤軍機了;更重要的是,除了公孫珣以外,軍中真正要緊的人物,也就是三位軍師,外加董昭、程普、韓當、徐榮這三將一守了,竟然已經完全統一了口徑,明確的提出了冬營春戰的概念,讓全軍仿效王翦伐楚,養精蓄銳,靜待大戰,這就讓下面的人更加無法開口了。

而隨著時間流逝,軍中上下,乃是於邯鄲城內外,幾乎人人都已經確定,公孫珣是要等到春日之後才盡發全軍,在魏郡關門打狗!

於是乎,自十月至十一月,自十一至臘月,冬雪都下過了幾場,五六萬大軍卻一直安心屯駐在邯鄲城南,除了中途與左近幾城稍有輪換外,堪稱按兵不動!

有好事的人計算過,公孫珣在邯鄲城下蹉跎了大半個冬日,浪費軍餉、軍資、軍糧無數,卻只是換來了全軍大洗沐七次,軍市十五次,舉行的蹴鞠比賽竟然五十有三!而且按照這位衛將軍的說法,軍中三十二支隊伍,是要賽夠八八六十四場才算圓滿,繼而決出唯一勝者的。

不過,就在這第五十三場比賽賽完以後的那個下午,也就是全軍第八次大規模燒水沐浴的時候,數不清的哨騎卻是頂著青煙和水汽從南面各處紛紛歸來,帶來了一個讓公孫珣等待了足足一冬的訊息——袁紹終於出兵了!

大軍不下四萬,密密麻麻,集結於鄴城,然後順著漳水一路向東,儼然是直撲廣宗而去。可以想象,到了彼處,他應該會彙集安平、清河的兵馬,以及部分兗州、青州新募之兵,重新鼓動起一支所謂‘大軍’,試圖在廣宗城下做最後掙扎與努力。

訊息根本瞞不住,也不用瞞,故此,邯鄲城下的公孫軍一時全軍振奮。然而面對著如此軍情,公孫珣依舊保持了讓人難以接受的從容——他繼續洗完了澡,換了衣物,臨到傍晚方才召集軍議,而且還只是幾名軍中高層合議的小軍議,儼然是心中早有打算。

“十月底,袁紹就以鄴城收復之功委任了沮授為大都督,總攬內外軍事,相較於繼承了陳宮長史位置的逢紀,其實才是真正的總幕府。”帶著煙囪的火爐旁,換了新冠,頭髮尚且溼漉漉公孫珣面露好奇之色。“而之前正是因為沮公與與魏郡本地諸人一直勸諫的緣故,袁紹才始終沒有離開魏郡,為何到底還是一朝東走了?可有什麼說法?”

“能有什麼緣故?”田豐瞥了眼裝模作樣的公孫珣,可能是因為事情牽扯到舊友沮授,所以心中莫名有些煩悶。“將軍懸而不攻,宛若張弓不發,然後又用間於其中,袁本初到底是懼了,然後又被小人推波助瀾,這才假託東攻其實逃竄……這不正是將軍所求的嗎,怎麼事遂己願,反而不解了呢?”

“元皓兄誤會了。”同樣是剛剛洗過澡,所以愈發顯得黑胖的董昭抬起頭來,在旁微笑而答。“君侯只是詢問事情契機,並未深究,而且此事確實有些說法……”

大多數人面色不變,唯獨田豐愈發蹙眉。

話說,田元皓平日裡只是與公孫珣多有頂撞罷了,與同僚倒是和睦,可對上董昭,他總是難以和顏悅色——一來是董昭這個人行事品質擺在那裡,所謂天然三觀不合;二來卻是董公仁作為公孫珣舊日元從,此番回到軍中,卻是順理成章和關羽、審配一樣得到了信重,說句不好聽的,天然且註定動搖了之前在長安形成的那個看似穩固卻註定只是臨時措施的政治格局;而最後,則是董昭偏偏又兼領了一份極為重要卻又極為不討人喜歡的職務。

不錯,正是軍法與情報……雖然這年頭沒有特務頭子的說法,可類似的東西卻是不言而喻的,曹操軍中有‘校事’,袁紹軍中也有‘主簿’,便是之前王匡那廝在河內區區半載都搞出了‘諸生’去探聽民間訊息,並藉以敲詐。

這個東西誰也別說誰,自古以來就是軍政場合中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實際上,作為軍中權利極大的軍師中郎將,田豐之前就知道軍中的各部軍司馬和主簿有額外任務,之前在長安也知道鍾繇和戲忠隱隱約約在做著什麼,此番在軍中更知道白馬義從文事首領張既要負責一些什麼額外訊息。

但是,和董昭比,之前的張既算什麼東西呢?

董公仁身為元從舊人,所謂資歷、官階、功勞、苦勞,甚至感情厚度都擺在那裡,他接手這個職務後,再加上他個人的能力與作風,卻使得這個職務的威脅性大大增加,並天然引起了傳統儒家士大夫出身之人的警惕。

畢竟,別人倒也罷了,如田豐這些聰明人又如何會被董公仁那張黑臉所矇蔽?而這其中,田元皓又天然遮擋不住自己的表情罷了。

“說一說吧!”公孫珣果然大感興趣。“公仁都知道些什麼?”

“說來倒也簡單,我剛才詢問鄴城中折返的細作才知道,袁紹走前將自家唯一一個過了束髮年紀的兒子,也就是長子袁譚,拜了沮授為師,此番出征,卻是專門將袁譚留在了鄴城城中,執掌車騎將軍府府鑰……”

“原來如此!”公孫珣面露恍然之色。“袁本初竟然是用一個兒子堵住了沮公與的嘴,沮公與一個正經士人,如何受得了這番動作……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只能說郭圖好手段!”

“哪裡是郭公則手段高明。”董昭聞言一時嗤笑。“說到底,君侯固然是留出空間來讓郭圖那些人放心爭鬥,可若非袁紹頷首,郭圖如何敢用自家主公的嫡長子來綁著沮授在鄴城等死?就好像剛剛元皓兄所言一般,若非是袁紹自己心生怯意,想東走逃竄,郭圖那些潁川人便是再有手段,又如何能搬動袁紹呢?這件事情,唯一值得感慨的,莫過於以子命換父命,袁本初竟然也能下得去手,著實讓人大開眼界。”

田豐終於不耐:“董府君,袁紹畏懼東走是在下所言不差,可一碼歸一碼……彼雖敵國,袁譚卻乃是袁本初嫡長子,更是唯一束髮之子,唯一可用之子,袁本初此舉,分明是心思混沌之下沒有看清自己舉止,然後不得已為之,怎麼到了你口中,就好像他刻意將自己長子當成了一件棄物一般?”

董昭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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