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漢》第十二章 使人聽此凋朱顏(續)(2)

作者:榴彈怕水·1個月前

“我不是在憂慮我自己。”雙目幾乎赤紅的劉焉頭髮花白而散亂,宛如瘋癲,再加上昨晚哭了半夜,著實讓人擔憂,但甫一開口,還是顯示出了極大的理性與智慧。“東州士既反,燕軍就在劍閣那邊,事已至此,你我已無多餘可想,我憂心的只是你的兄長罷了……”

劉誕心中當即一酸……自家這位父親真是偏心,老四被他扔到河北不管不顧,老三被他軟禁在家,自己也陪著他到了這種地步,而此時他居然還在想著自己那位兄長。

都說父子情深,可為啥只對大哥一人偏愛如此呢?

劉焉似乎是看透自己次子的心意,也是無奈解釋:“你不懂……你們其餘三兄弟還有我,此番既然沒有權柄在手,反而短期內性命無憂了。唯獨你兄長在外,尚有說法,就怕他一個不慎,誤判了局勢,最後獨獨一人死無葬身之地,年老至此,反而讓我先遭喪子之痛嗎?!”

言至最後,劉君郎不免老態畢露,上氣不接下氣,復又淚水漣漣,捶胸頓足。

劉誕愈發無奈,只當自己父親昨夜瘋癲又來,便回身求身側那明顯是北地來的侍衛取壺熱水,借個面巾過來,如此而已。

且不提劉氏父子如何,這一夜,徐元直既然刺國成功,便兀自高臥,只是一邊讓吳懿整飭綿竹守備;一邊又讓張松開啟府庫安撫前線蜀軍士卒軍官家屬;最後還不忘讓人以劉瑁的名義廣發文書,勸降前線涪水關的嚴顏與周邊縣城。

而有些讓人出乎意料的是,劉範卻幾乎消失不見……其人沒有反撲,沒有往北越過涪水去尋嚴顏,也沒有出現在西南面的成都,就是消失不見了。

唯一的痕跡,便是那十幾輛被扔在北面祭祀場所旁的天子乘輿。

而隔了足足得有七八日,就在嚴顏那邊徹底焦頭爛額,左右無措之際,徐庶在綿竹徹底高臥,無憂無慮之際,終於有劉範的訊息傳來了……卻是一隊主動回到綿竹的龐羲部甲士帶來了訊息。

這些人也是所謂東州士,家小都在綿竹左近,他們聲稱自己不願意隨劉範和龐羲往犍為那地方去尋趙韙。

劉範去尋趙韙,並沒有出乎太多人的意料,因為綿竹位置太緊要,必須要儘快奪回,否則燕軍一旦進入蜀中腹地,則萬事皆休,所以當劉範發現東州士叛變,綿竹易手後,就只能去成都、涪水關、犍為三地調兵,所謂三選一罷了。

而這其中,成都雖然人口眾多,卻素來是蜀地本土力量的根本,劉範在彼處並沒有任何根基,真要是去了,等他聚攏起兵馬,說不得黃花菜都涼了……實際上,此時真正有現成大軍的,無外乎是涪水嚴顏部和正在犍為圍攻楊洪的趙韙部。

這二者又有不同:

其一,相較於嚴顏,趙韙面對的軍事壓力小的多,嚴顏所處的涪水關就是一縣之地,根本週轉不開,而且當面是數萬絕對兵力優勢的燕軍主力,一旦抽調兵力回身,萬一不成,那麼蜀道的防守也自然崩潰,到時候也不免是個萬事皆休的局面,而趙韙則是在進攻包圍楊洪區區一城,且周邊犍為、蜀郡、蜀郡屬國、巴郡,地方廣闊,甚至還有南中數郡可以轉圜,是具有巨大的戰略空間和戰略主動性的;

其二,在東州士和部分蜀人一起造反的情況下,趙韙身為東州士最大最老牌的領袖,同時還是巴郡西部出身,兼有蜀地色彩(這也是其人為什麼會如此被重用的緣故之一),對叛軍的號召力是遠大於嚴顏的;

其三,趙韙的兵馬也比嚴顏要多,因為戰事開啟之前,趙韙是蜀郡太守,嚴顏是巴郡太守,趙韙本身就是原定的蜀軍前線總大將,只是出了楊洪這個亂子,他才率蜀郡大軍先行南下,這邊不得已才讓嚴顏頂上去的;

其四,趙韙和劉焉的關係更緊密,在蜀地的政治地位更高,其人早在劉焉入蜀前就是大漢太倉令了,基本上一直是劉焉心腹副貳的位置,而嚴顏政治領袖色彩不免少了一點。

一句話,趙韙和嚴顏相比,兵強馬壯,地盤廣大,政治地位更是天差地別,選他最穩妥。

實際上,龐羲也是用這些道理勸說劉範的。

算算時間,從山路繞過綿竹,然後走小路順著湔水急速南下漢安(楊洪造反處,後世內江)的劉範一行人,此時大約已經要到趙韙軍營了。

訊息確定後,綿竹城一眾文武各自心慌,唯獨徐庶和張吳二人徹底放下心來,前者甚至還專門為此去探望了一次劉焉。

果不其然,就在這一日,下午時分,距離綿竹數百里外,漢安城北三十里處,一處峽谷之內,一行三五百眾剛剛從叢林裡鑽了出來,然後便陡然被此處的烈日給曬得頭昏腦脹,卻正是劉範一行人狼狽至此。

“劉府君。”一名本地口音的帶路小校氣喘吁吁,抹了一把臉上汗水,然後方才認真言道。“天氣炎熱,今日也不可能到軍營了,不如你們在此安營暫歇,我再去聯絡一下軍營,最好明日多派些車馬來接。”

劉範並沒有計較對方話語中的失禮,而是本能去看龐羲,後者會意,便咬牙起身:“我隨你一起去見趙公!”

小校不以為意,隨即,二人不顧炎熱,一起打馬向南。

就這樣,半夜無事,蛙鳴蟬叫不斷,廣漢太守劉範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卻不是因為耳邊噪音,而是因為心中懊喪至極……他一會後悔自己當日糊塗,竟然中計出城,一會又後悔自己當夜沒有咬牙疾馳回城內主持局面,還後悔自己沒有第二日一早便舉兵攻城……總之,無論如何,身為一個孝子,在眼下父親生死不明的情況下,沒有與父親同生共死,總是有一萬種理由來苛責自己這幾日的懦弱的。

當然了,劉範也存在著某種理性,他知道龐羲話裡的道理,既然叛軍一夜便能控制整個城池,那必然是東州士和蜀地人一起皆反,這種情況下除了趙韙沒有人可以從容應對這種局面。而嚴顏那裡,相較於趙韙這邊,實在是各方面都有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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