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姆媽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胸口還在起伏,臉上帶著幾分驚疑未定:
“陸老闆!陸老闆!剛剛……剛剛我家裡來個陌生人!”她急急地說著,手按著心口,“塞給我一封信,講一定要馬上尋到儂親手交給儂看!神神秘秘,話也不肯多講半句!”她喘了口氣,又補充道,“哦,還硬塞過來一袋米,講是‘一點心意’,東西擺下,掉頭就走了!”
說著,她從懷裡貼身摸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舊絹帕,小心翼翼地開啟,從裡面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陸伯軒接過那還帶著體溫的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目光掃過字跡,他臉上的凝重如同初春的冰面,先是微露詫異,繼而緩緩舒展,最後竟漾開一層真切的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柔和起來。
“楊家姆媽,來來來,快請坐!”他聲音裡透著少有的熱絡,甚至帶上了點喜氣,“坐!坐下講!我……我真是要好好恭喜儂一樁大喜事了!”
楊家姆媽被陸伯軒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一頭霧水,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邊同樣不明所以的玉鳳和國全,這才慢吞吞地在書案旁邊的椅子坐下,順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
“喜事?陸老闆儂講笑啦。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囫圇個喘氣活著,就算菩薩保佑,天大的福氣了,我哪能還有啥喜事?”
儂勿要急,定定心心聽我講。” 陸伯軒此刻反倒氣定神閒,穩穩地壓了壓手,示意楊家姆媽稍安勿躁,“這封信,是立秋寫來的!”
“立秋?!” 楊家姆媽像被一道電流擊中,整個人“騰”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是……是立秋給我的信?!伊……伊寫給我的?!”
“是呃!千真萬確!” 陸伯軒臉上帶著寬厚的笑容,再次用力擺擺手,“坐好,坐好!聽我慢慢講把儂聽。”
楊家姆媽這才如夢初醒,雙手死死抓住椅子邊緣,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陸伯軒的嘴,生怕漏掉一個字。
陸伯軒清了清嗓子,放緩語速,如同念一封珍貴的家書,字字清晰,飽含著替立秋傳達的心意:
“立秋信裡講:姆媽,兒子現在就在上海!這次……不走了!”
他特意頓了頓,看到楊家姆媽眼中瞬間湧出的狂喜,才又帶著一絲理解和安撫,繼續道:
“不過,眼下這光景,立秋還是不好堂面堂皇地回來看儂,需要再熬過一段辰光。” 他語氣轉柔,帶著立秋的囑託,“立秋叫儂千萬千萬保重好身體!伊講,東洋鬼子這口氣——撐不了多久了!”
陸伯軒的聲音微微揚起,帶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等打跑了日本人,立秋講——”
“伊一定要讓儂安安穩穩坐在家中享福!讓儂過幾天太太平平、舒舒心心的好日子!”
楊家姆媽聽著兒子立秋的聲聲叮囑,心潮翻湧,再也坐不住。她“嚯”地站起身,雙手無措地搓著,嘴裡反覆唸叨,渾濁的眼中閃著淚光:
“享福?好日腳?我老太婆哪敢想這些!只要立秋平平安安……只要伊平平安安……”她聲音哽咽了一下,“我吃糠咽菜、心裡頭也是甜的!”
“哎呀,老太太!”玉鳳在一旁聽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儂兒子一片孝心要孝敬儂,儂倒好,還不要享福!”
話音未落,玉鳳臉上的笑意倏然一收,神情變得無比嚴肅,聲音也壓低了:
“楊家姆媽,儂歡喜歸歡喜,嘴巴千萬要屏屏牢!現在——還是日本赤佬的天下!隔牆有耳,萬萬當心!”
陸伯軒在一旁深以為然地點頭。玉鳳這番話,正是他想叮囑的。見玉鳳己說得明白,他不再多言,默默將信連同信封一起遞給了玉鳳。
玉鳳立刻會意,接過信,轉身就朝灶披間快步走去。
“哎!玉鳳!”楊家姆媽急了,眼巴巴追著那封信,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捨,“這信……還要燒呀?我尋個頂頂穩當的角落,藏藏好!保證沒人尋得著!”
“不行!”玉鳳在灶披間門口猛地停住腳步,回身斬釘截鐵地說。她目光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老太太!越是這種歡喜辰光,越要警醒!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窮途末路的東洋赤佬?!”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冷,如同冰珠墜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