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望向更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淡褐色的帶狀物，那是通往北方的土路。平時那條路上很少有什麼車馬經過，偶爾有商人趕著牛車去城裡賣貨，或者有驛差騎著馬經過。但今天，佩德羅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路的盡頭，有煙塵升起來。
那煙塵很不正常，太大、太濃、太有秩序，像是一條黃褐色的巨蛇從地平線上遊蕩過來。
佩德羅眯起眼睛，把手搭在額頭上遮住陽光。
以他的經驗判斷，那不是馬車或者牛車能掀起的煙塵。
煙塵下面有東西在移動，很多很多的東西，排列成某種他看不懂的形狀。
他沒見過，但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然後他聽到了很有節奏的聲音，像是某種樂器。
低沉、有節奏、充滿壓力，像是下雨天滾滾而來的雷霆。
佩德羅沒有聽過這種聲音。他這輩子聽過的最大聲音，是屠宰場殺牛時牛群發出的集體哀嚎。那個聲音跟這個完全不一樣。
那個聲音是絕望的，這個聲音是冷酷的。
煙塵越來越近。
佩德羅本能地感到不安。他說不上為什麼，但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站了起來，把米拉和羊群攏到身邊，開始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得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米拉被他拽得踉踉蹌蹌，三隻綿羊跟在他的身後，咩咩地叫。佩德羅不管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但感覺有一根無形的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越來越緊，彷彿要把自己置於死地。
但他的速度依舊不夠快。
等他跑到村口的時候，那條“巨蛇”已經盤踞在了村子裡。
到處都是穿著藍白相間軍裝的人。他們揹著槍，嘴上叼著煙，有人坐在馬車上，有人靠著牆抽菸，有人正在從一戶人家的窗戶裡往外扔東西。
村裡狗叫的聲音此起彼伏，中間夾雜著男人的吼聲和女人的尖叫。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他從未聞過的味道。
那是汗臭、酒氣、火藥、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腥味，就像……就像……
屠宰場裡的味道！
佩德羅不敢走大路了。他牽著米拉，從村後的田埂上繞了一大圈，抄小道往自家房子的方向跑去。
他的家離村子主路有段距離，是一棟用泥磚和木板拼起來的小屋，屋頂鋪著乾草，用幾塊大石頭壓著。屋後有一小片菜地，種著些洋蔥和捲心菜。菜地邊上拉著一根粗麻繩，那是母親晾衣服用的。
這些畫面不斷在佩德羅的腦海中迴圈播放，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更不理解這些畫面為什麼會越來越清晰，但直覺正在反饋給他一個恐怖的可能性。
曾經熟悉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佩德羅從菜地那邊繞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根晾衣繩。
但是，繩子斷了。
一頭還掛在木樁上，另一頭耷拉在地上。地上散落著幾件洗到發白的衣服，那是母親昨天洗好的，還沒來得及收。衣服上沾滿了泥，還有幾個清晰的靴子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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