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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3月，上海，春寒料峭。
馬林合上手中的《嚮導》週報，那是一篇李大釗的文章，標題赫然寫著《南美革命與世界大勢》。他將報紙輕輕放在桌面上，看向對面正在翻閱檔案、眉頭微皺的維經斯基。
“格里戈裡，”馬林用俄語開口道，“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幾次會議，中國同志的發言方向，正在發生變化。”
維經斯基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將一頁信紙翻過去，才說：“你是指他們總在‘蘇維埃俄國’後面加上‘和南美人民聯盟’？”
“不僅僅是加一個名字。”馬林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臺，“張國燾上個月的發言，還在強調‘全世界無產階級以蘇俄為師’，這個月，他在一次小組討論中開始說，‘南美人民聯盟在實踐上提供了另一條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解放的路徑’。另一條。你聽出這句話的份量了嗎？”
維經斯基終於抬起頭，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開始整理語言。
“聽出來了。而且不止他一個。陳獨秀同志雖然仍然堅定支援共產國際的領導，但他對南美經驗的興趣是真實的，甚至已經提出了實地考察的設想。李大釗現在每篇文章都要提到南美人民聯盟。最讓我擔心的是那些青年學生，他們開始把齊思易和列寧並列談論，好像世界革命突然有了兩個中心。”
馬林轉過身，靠在窗邊，雙臂抱在胸前。
“列寧同志在《公開信》中讚揚過聯盟。這沒有錯。聯盟的勝利客觀上打擊了美帝國主義的擴張野心，對世界革命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問題在於，中國同志的思想傾向一旦從‘以蘇俄為中心’分散出去，會不會影響共產國際在遠東的統一部署？你是瞭解中國同志的感情的——齊思易是華人，單憑這一點，他們就會天然地往聯盟那邊靠。”
說到這裡，馬林其實也很無奈，因為蘇俄並沒有透過一場對帝國主義的輝煌勝利來證明自己。
蘇俄紅白歌會的時候確實是打敗了干涉軍，但那畢竟不是輝煌的勝利，起碼在大戰役層面上缺少歷史性的世界級記憶錨點，而蘇俄成立後的直接革命輸出，在波蘭吃了閉門羹。
反觀聯盟這邊，齊思易在南美大殺四方，國家和國家之間的屏障、芥蒂、矛盾，彷彿不存在一樣，他就是能隨時隨地從麾下找到當地的“自己人”，而美軍總會在合適的時候送上助攻（大屠殺），導致人民軍所過之處，民眾竭誠歡迎，迅速拉起一支支本地隊伍。
上帝啊，這是當年蘇俄根本沒做到的事情，蘇俄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敵人表現的更爛，更畜生，更王八蛋。
一戰後的英法德意也是被削弱了許多，沒有美國這種上升期帝國的壓迫感，加上蘇俄的勝利少不了他國無產階級的幫助，對比單打獨鬥的聯盟，更少了一分傳奇色彩。
什麼？你說國際縱隊。
親，國際縱隊現在都是聯盟養著的，各項補給都是聯盟給的，你總不能說是蘇俄光靠一嗓子，國際縱隊就獨立自主了吧。
那跟女拳有啥區別。
維經斯基重新戴上眼鏡，語氣十分冷靜。
“亨克，我們先把事實理清楚。第一，南美人民聯盟確實取得了對美帝國主義的軍事勝利，這是客觀存在。第二，這個聯盟的領袖是華人，自稱華夏後裔，在中國民間和知識界有巨大號召力。第三，南美方面一直透過公開信、報紙、廣播等手段對華宣傳，其影響力已經超過我們在華宣傳的某些渠道。這三點，我們沒有一條可以否認。”
馬林點了點頭，表情更加凝重。
“所以問題就更清楚了。我們如果公開反對中國同志關注南美，會被認為心胸狹隘，甚至被指責為‘害怕競爭’。但如果我們完全放任，中共很可能成為聯盟的在華黨支部。眼下國共合作的談判正在進行，孫中山已經表現出對南美的濃厚興趣。如果國民黨倒向南美，而不是蘇俄，那我們在中國的整個戰略都要推倒重來，並且大機率找不到新的合作者。”
蘇俄評估過中原大地上的各路軍閥，給出的評價是“這幫畜生都該被絞死”，蘇俄雖然渴望盟友，渴望在地緣政治上的突破，但也知道不能跟垃圾站在一個塹壕裡，那隻會汙染自己的信仰和靈魂。
維經斯基嘆了口氣，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紙。
“我昨晚擬了一份初步報告，你看看。我的意見是，不要拒絕聯盟的影響，更不能主動排斥，而是建議共產國際調整策略：一，承認南美人民聯盟是反帝鬥爭的重要力量；二，強調蘇俄在世界革命中的領導地位，但不能因此否定其他地區的革命經驗；三，將南美人民聯盟拉入共產國際的組織框架，要是他們願意為蘇俄的領導權背書就更好了，哪怕對方在執行共產國際命令的時候完全自主採納也沒問題，如此強大的組織，只要不是我們的敵人，就是對世界革命的巨大幫助。”
維經斯基的建議非常誠懇，且尊重現實，當年蘇穗宗要是有這心胸，也不至於把中蘇關係變成中蘇對峙。
馬林接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讚許地點了點頭。
“這個思路是對的。堵不如疏。陳獨秀要去南美，我們攔不住，不如支援他去，甚至派人與他同行。這樣既能顯示蘇俄的大度，又能掌握第一手資料。如果南美方面確有誠意與共產國際全面合作，甚至加入，那對我們有利無害。如果他們另有打算，我們也能早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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