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些關於南美人民聯盟的訊息，每一次都那麼讓人振奮。
這時，門被輕輕敲了兩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孫中山放下報紙，聲音平和：“進來吧。門沒鎖。”
秦邦憲推門而入。
小夥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打。袖子上一層灰，額角有一小塊淤青，像是磕碰到了哪裡。雙手端著一個搪瓷杯，杯中的熱水升騰著白汽。
他在門口停下，微微彎腰，有些拘謹，又努力挺直脊背。
孫中山看了他一眼，朝他揚了揚下巴：“小秦啊，有事嗎？”
秦邦憲點頭，把杯子擱在床頭小桌上，聲音明顯有些緊張：“先生，是我。艙裡亂，我在廚房幫忙燒水，廚子說您還沒喝上熱湯，我就……給您端一杯來。”
孫中山拍了拍床沿，語氣溫和地說道：“過來坐吧，站久了腿痠。船上的飯食粗，你吃得慣嗎？”
秦邦憲在床沿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跟個被老師檢查作業的小學生一樣，認真地回答道：“吃得慣。比我在上海捱餓的日子強多了。”
孫中山笑了笑：“不用拘束。你上船之後，我託人打聽過你，你在上海唸書的時候，有沒有讀過南美那邊的書？”
秦邦憲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興奮地說道：“讀過的。是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封皮上寫著《為赤旗而戰》，印得不太好，有些頁邊角都捲了，但裡面記著齊思易同志在里約熱內盧工人大會上的講話，還有一份土地問題的決議案。我翻了整整一晚上都沒捨得合上。”
孫中山露出了饒有興趣的表情：“哦？你讀了那一晚，記住了什麼？”
秦邦憲歪頭想了想，然後認真答道：“先生，那本冊子裡的道理，其實不新鮮。土地歸耕者，工人有工做，受教育是人人該有的權利——這些詞，我在別的書上也讀到過。可讀那本冊子的時候，我想的不是書裡那些口號，是另一件事。”
孫中山：“什麼事？”
秦邦憲：“我在上海的時候，見過洋學堂的學生念宣言，念得慷慨激昂，底下的人聽得一頭霧水。他們講‘階級鬥爭’‘剩餘價值’，講得都對，可碼頭上的工人聽不懂，問：‘先生，您說的那個值，跟我扛一天大包換來的銅板有什麼關係？’那學生答不上來。我當時也答不上來。”他抬起頭，“但南美人民聯盟的冊子裡不是這麼寫的。他們寫，你交一石租子，地主拿走八斗，你留下兩鬥，你的孩子餓著肚子，地主家的狗吃的是白麵饅頭，可地裡的糧食明明都是你種出來的，地主僅僅是擁有土地，就能無限制掠奪你的勞動成果——那你是地主的朋友，還是地主的仇人？這話通俗易懂，很有說服力。當然，他們那邊更多的是牧場。”
孫中山沉默片刻，欣慰地點頭道：“你這個觀察，比許多讀了半輩子書的人都透徹。你繼續說——你覺得這個法子，放到中國行得通嗎？”
秦邦憲有些猶豫，但還是認真地回答道：“先生，我說不好。”
孫中山：“為什麼說不好？”
秦邦憲：“因為齊主席說，沒有調查過，就沒有發言權。真理是否可靠，需要實踐來驗證，我還沒有驗證過，很多細節都不知道，所以我決定去南美看看，看看那裡的人們是怎麼分田分地，夜校學習的，只有低著頭把這條路走一遍，我才能回答今天的問題。”
孫中山此時已經坐直了身體，他激動地拍了拍秦邦憲的肩膀：“好啊，好啊，有你這樣的年輕人，中國的未來，有希望，有希望啊。”
不管到了南美之後能看到什麼，此時，眼前的這位年輕人確實給了孫中山極大的驚喜。
腳踏實地，實事求是。
這八個字說完只需要一秒，但做好需要一輩子。
可有些人就算是念了一輩子，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秦邦憲願意去親眼見證，親自尋找答案，這已經超過了大多數同齡人。
這麼個小夥子，真是讓人越看越順眼，孫中山很高興自己能在關鍵時刻把秦邦憲這個“偷渡客”救下來，否則，中國未來就要失去一位棟樑之材了。
兩人都有共同的話題，也有接近的信念，所以聊了很多，聊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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