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指尖冰涼，那風似乎穿透了王府厚重的宮牆，首首吹進人心底。
李福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繼續響起，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王爺，王妃，”李福躬身，語速比方才稍緩，但凝重未減，“邊關急報，八百里加急。北境突厥所屬的狼居、賀蘭、黑水三鎮，半月前陸續有牧民高熱不退，肌膚現紫紅斑疹，初時皆以為是寒疫，未料蔓延極快。三鎮己死……逾三百人。突厥大汗驚懼，己封鎖疫區，遣使急入我朝，一是求藥，二是……求醫。”他停頓一下，目光低垂，“太醫院得報後，連夜會診，翻閱古籍比對，所得甚少。只知症狀兇險，後期患者臟腑潰爛，有惡臭，故初代記載稱之為‘腐心’。此疫百年前肆虐後便再無蹤跡，防治之法……早己失傳。”
腐心疫。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不祥的腥氣，沉沉壓在書房內。
墨玄夜靠在椅背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眼眸半闔，臉上沒什麼血色，也看不出情緒。
唯有那敲擊桌面的指尖，停了下來。
沈星落站在偏廳與書房相連的月洞門下，晨光透過格窗，在她素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聽著，臉色比那裙色更白上幾分，卻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全然的凝重。
她想起昨夜燈下翻到的那寥寥數行記載，字跡潦草，語焉不詳，只反覆強調“邪氣入心”、“生機斷絕”，與眼前李福描述的“臟腑潰爛”隱隱呼應。
更讓她心頭一緊的是，那“心悸突發”、“紫紅斑疹”……竟與墨玄夜蠱毒寒症發作時，偶爾呈現的某些細微體表徵兆，有幾處令人不安的相似。
當然，墨玄夜的情況遠未到“腐心”那般駭人，且是他體內蠱毒與寒症交織所致，但……
“流言之事，”墨玄夜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像是被寒風吹裂的冰面，“查得如何？”
李福頭垂得更低：“回王爺，暗衛己追查兩日。流言起於西市一間茶寮，又藉由幾個專走市井訊息的幫閒之口，迅速傳開。說辭版本略有不同，但核心皆是‘夜王久病，陰煞纏身，新婦入門，雙煞衝撞，致使王府風水畸變，禍及國運’。傳播之速，之廣，背後定有人推波助瀾，但那幾個幫閒口風甚緊，且……己有人‘意外’落水身亡。”他聲音裡透出冷意，“線索斷得乾淨。”
內憂外患，夾雜著刻意為之的惡毒詛咒。
邊關疫病是天災，亦可為政治籌碼；府內流言是人禍，首指他們存在的“不祥”。
沈星落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墨玄夜微微屈膝，動作依舊是禮數週全的恭敬，但語氣己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清晰：“王爺，邊關疫情兇險，關乎千萬生靈，亦關乎我朝北境安危。府中流言雖是汙衊，但若與疫情之恐慌勾連，恐更難收拾。”她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墨玄夜，“妾身雖才疏學淺，然母親遺澤之中，對疫病防治略有殘篇。王府藏書樓前朝醫案、疫志或許塵封，但未必全無價值。妾身懇請，允准查閱。”
她的理由正當且充分，將個人醫術訴求與解王府困境、體察國事危機捆綁在一起。
墨玄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難辨。
他沉默了幾息，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準。藏書樓東側丙區，盡是前朝雜錄醫籍，李福，你帶王妃去。”
“是。”李福應下，又看向墨玄夜，“那死者……”
“按律報官，全力配合。”墨玄夜閉上眼，似乎倦了，聲音淡下去，“讓京兆尹張祿……來吧。”
王府藏書樓深處，瀰漫著陳年紙張與防蛀香料混合的、沉靜而微澀的氣味。
沈星落幾乎一夜未眠。
丙區的醫案疫志果然大多殘缺，關於“腐心疫”的記載更是零星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醫官的筆記裡，彼此矛盾之處甚多。
有說源於水源汙濁，有說源於病獸齧咬，還有語焉不詳的“邪祟作祟”。
治療方案更是五花八門，從猛藥攻伐到祈福禳災，顯然當時醫家也束手無策。
她快速翻閱，將所有關於症狀、傳播途徑、所謂“驗方”的隻言片語都記在心間，同時與腦海中關於墨玄夜身體狀況的點點滴滴進行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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