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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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見月睜開眼睛的時候，後腦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悶棍。
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拔步床上，青布帳子垂下來，縫隙裡漏進一點昏黃的燭光。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藥味，混著舊木頭和潮氣——和她那間二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完全兩個世界。
她動了動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光滑，沒有常年敲鍵盤磨出的薄繭。手腕細了一圈，皮膚白得不正常。
這不是她的手。
腦子裡嗡的一聲，無數碎片翻湧上來：她記得自己熬夜改論文，記得滑鼠旁邊那杯冷掉的咖啡，記得螢幕右下角跳出凌晨三點的提示。然後圖書館忽然停電，她在黑暗裡摸索手機，指尖碰到一個冰涼圓潤的東西——
一顆珠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林見月撐著床板坐起來，帳子外頭有人“呀”了一聲，一個小丫頭探進頭來，約莫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眼睛圓溜溜的。“姑娘醒了？奴婢去叫夫人！”說完蹬蹬蹬跑了，留下一串繡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響聲。
林見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裡頭是件藕荷色中衣，料子薄軟，繡著纏枝蓮紋。她試著下床，腿有點軟，扶著床柱站了片刻才穩住。桌上擱著一面銅鏡，她走過去，鏡子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十八九歲年紀，眉眼清淡，鼻樑秀挺，嘴角微微往下抿著，天生一副不愛笑的模樣。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鬢邊彆著一支素銀簪子，再沒有別的首飾。
她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很久，慢慢撥出一口氣。
“行吧。”
門簾掀開，一個穿著石青色褙子的婦人快步進來，三十出頭，面容溫婉，眼圈卻紅著。“月兒，”她一把攥住林見月的手，聲音又細又顫，“你昏了三日，娘……姨母都快嚇死了。”
林見月在那雙手攥住自己的瞬間，腦子裡又湧進一段陌生的記憶——這具身體叫林見月，父親是林如海的遠房堂弟，幾年前病故，母親去年也沒了。林如海聞訊派人把她接來揚州，她在船上吹了風，一病不起，燒了三天三夜。
燒退了，芯子換了。
“姨母，”林見月試著開口，嗓子乾澀，聲音比原主的還要啞三分，“我沒事了。”
婦人——林如海的續絃夫人，姓王，拉著她上下檢查了半晌，才漸漸止了淚。又忙著吩咐人端粥、煎藥、備熱水，團團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老爺說等你醒了，讓你去書房見他。”
林見月點點頭。她端起粥碗喝了兩口，白粥裡擱了紅棗和百合，熬得綿爛，嚥下去胃裡暖融融的。她一邊喝一邊想：林如海。賈敏的丈夫。林黛玉的父親。
她穿進紅樓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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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不大，西面書架頂到房梁，滿滿當當全是書冊卷軸。林如海坐在案後批公文，西十出頭的年紀，清瘦，下頜留著短鬚，眉眼間有股讀書人特有的倦意——眼底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個整覺。
林見月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原主的記憶裡這個遠房伯父只見過兩面，並不親近。
“坐。”林如海擱下筆，抬眼看她。目光平靜，沒有太多關切，也沒有太多審視，像一個長輩在打量一個還算懂事的小輩。“病好了？”
“好了。”林見月在一張圈椅上坐下，背挺得很首。她知道林如海時日無多了，按原著，這位探花郎會在黛玉進賈府後不久病逝。可她現在面對面看著這個人，才發現文字裡的“一年後病故”和眼前活生生的清瘦男人之間，隔著一道她跨不過去的鴻溝。
“好了就好。”林如海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頓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你父母皆己不在，我既接了你來，便該為你打算。我這邊有一樁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林見月心裡咯噔一下。她隱約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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