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聞,你是不是很害怕?”他小聲問。
聶聞啞著嗓子:“怕什麼?”
“我不知道。上次從遊樂園回來我就看到你的手在抖。還有那次你以為我不見了,一個人坐在地上,動都動不了。”陸離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一句話拆成好幾句,好容易才說完。他的手還固執地按在聶聞手背上,指縫裡都是血跡,襯得纖瘦的指節更為駭人。
“你怎麼了?”他追問道。
“我沒事。”聶聞生硬地掙開陸離的手,繼續擦拭的動作卻很輕柔。
那雙眼睛因失血而有些迷濛,目光如紗落在他的臉上。陸離安靜等他擦好,把髒了的紗布捏進拳頭,還在微微顫動的手指藏進紗布之中。
“你別怕。”他說不出來更多的話,拉住聶聞繃得緊緊的手腕,將自己帶進他皺成一片的衣襟裡。
紗布掉落在地上。一聲嘆息從聶聞的耳畔飄過,他將人小心圈好。陸離的呼吸很輕,帶著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聶聞把下巴擱在陸離的頭頂,感受那裡傳來的微弱溫度,閉上眼睛。
等聶聞的雙手終於恢復了正常,他輕巧地梳過陸離後腦的髮絲,柔聲問:“我們去洗一下?還能走嗎?”
陸離的腦袋在他掌心下動了動。他扶著陸離進了浴室,在浴缸邊擺了一把小板凳讓陸離坐著,怕他在浴缸裡洗到一半沒力氣。浴室裡開好暖風,浴缸裡放好水,浴巾也搭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聶聞才給浴室門留了一道小縫,退了出去。
這雙手越來越不聽使喚了。聶聞知道自己不對勁。系統裡會對一線的稽查員提供定期的心理諮詢,他小時候在心理健康中心待的那段時間已經諮詢夠了,只為了應付檢查去過幾次,但他也瞭解了不少。
也許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焦慮障礙、恐慌發作,或者別的什麼。他垂下眼簾,緊緊掐著自己的手心。指甲陷進掌心的時候,反而讓他覺得踏實。痛感讓他知道自己還在掌控著什麼。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陸離穿好睡衣出來,身上已經乾乾淨淨。他有心要陪聶聞,兩個人窩在床上,誰也沒力氣去想該說些什麼。陸離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著靠上聶聞的肩膀。
“困了嗎?”
乾燥的手指撫過他的額角,陸離的睏意更濃了,還牢牢抓著聶聞的衣角不放。
“困了就先睡。我去把客廳收拾一下,洗一洗,就來陪你,好嗎?”
陸離已經完全閉上眼睛,咕噥著說了一句“等你”。聶聞將人安置在床上躺好,調暗床頭燈,用眼睛仔細描摹著他的輪廓。
臥室的門關上。聶聞再次坐在了電腦前。
不能坐以待斃。
林慎的密碼已經被改掉了,他看不到許灼是否提交了新的報告,又是否在報告中提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系統會查到他,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陸離的線索。
他操作滑鼠,清空了電腦裡所有關於陸離案件的資料,一條條案件報告和隨手記載的備忘錄都變成資料流中的一抹灰燼。螢幕上飛快掠過的進度條像一列急速遠去的列車,載著他這幾個月裡一點一點攢下來的記憶,駛向不可見的地方。
清空回收站後,聶聞拿起手機,點進相簿。
相簿裡的陸離正蜷在沙發裡看書,抱著刀疤發呆,在廚房笨拙地顛勺。每一張都拍的不怎麼樣,構圖歪斜,對焦模糊,陸離的臉總是隻有半邊,或者乾脆只是個背影。但聶聞記得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時刻。那張陸離歪在沙發上看書的,是他在下班回來瞧見時偷偷拍的。那張陸離蹲在地上和刀疤對峙的,是某個週末的下午,陽光正好落在陸離的耳廓上,讓他忍不住按下了快門。那張顛勺的,是陸離擼起袖子說“今晚我來露一手”,然後水燒乾了,把鍋燒了個對穿。
他一張張翻過去,又開啟和陸離的聊天記錄。
「今天外面的雲好漂亮,你看,是不是有點像你。」
「中午不小心又放多了鹽,齁死了。我決定都留給你吃,嘿嘿。」
「窗臺上光禿禿的,好醜。我買了幾盆綠蘿,據說特別好養活。」
「貓怎麼會吃綠蘿啊??!葉子都被它咬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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