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哭了,也不覺得痛了。身體的感覺好像都隨著那些眼淚從體內流淌出去,只剩一具溫熱軀殼。鐵門外鑰匙磕碰嘩啦作響,聶聞的眼珠微微轉動,被已經轉亮的天光刺了一下,才意識到已經天亮了。
有個人走進房間,往桌上放了一個托盤,“咔嗒”一聲,又鎖門出去。聶聞機械地轉頭去看,是一把一次性的剃鬚刀,一面鏡子,一套乾淨的衣物。
這是做什麼用的?這個問題剛在腦子裡遲鈍地轉了一下,就卡住不動。他復又躺了回去,臉貼著那片被角。
他沒有再看見陸離了。陸離為什麼不來了?是不是自己太髒,太狼狽,所以不願意見他了?
聶聞模糊地想著,挪動四肢坐了起來,拿起那把剃鬚刀。
他對著那面鏡子,刀片生拉硬拽著刮過皮膚。胡茬被連根拔起,毛囊口也滲出幾粒細小的血珠。聶聞用拇指擦過那片皮膚,低頭看手指上的血跡。
出血了,但是不痛。這具身體好像已經麻木了,沒有感覺也沒有思想。他放下剃鬚刀,脫掉身上皺成一片的襯衫,隨手丟在地上。
他的動作不帶一絲猶豫,也沒有任何情緒的附著。那些曾經被陸離碰觸過的皮膚,此刻蒼白、平坦、毫無生氣。記憶裡還能想起陸離的手指在上面停留的溫度,但那個溫度也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摸不著了。
胸口還在起伏,能看到心臟規律撞擊胸膛的節奏。他的手穩定得可怕,絲毫沒有近日異常的顫動。他套上那件新的襯衫,把釦子一顆顆扣好。襯衫是他常穿的牌子,也許是林慎派人送來的吧,希望自己去見那人時能體面一點。
但他要去見的人誰,卻想不起來了。
很奇怪,他好像在看著另一個人刮鬍換衣,把自己收拾成聶聞的樣子。長著聶聞的臉,穿著聶聞的衣服,聶聞卻覺得他並不是自己。
只是一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人,在表演什麼。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既不覺得感動,也不覺得荒唐。
門鎖再次響起。他抬起腦袋,一名工作人員站在門口,向外偏了偏頭。
聶聞站起來,跟上去。腳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在走廊裡空洞地迴響。
如果陸離看見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會很難過吧。
這個念頭短暫地刺開腦中盤踞的濃霧,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濃霧便又重新合攏,將他整個吞沒,把所有疼痛都隔絕在體外。
他走進清晨的冷風,山坡的視野很是遼闊,久違的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睛,抬手去擋。
空無一人的山坡上,短小的草茬飄搖不定,露出光禿禿的山石。他不知自己為何會來這裡,只看著草尖,好像搔颳著自己的皮膚。
風從背後推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草葉倒伏下去,露出赭色的泥土,有幾道淺淺的痕跡橫亙其上,也許是被人踩過,也許是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聶聞低下頭看了很久,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看得這麼認真。他的腦子裡一片空茫,連方向感也被那層濃霧消融殆盡。
有人來了。
聶聞順著聲音去看。逆著光的輪廓出現在山坡下。周副局大步流星,身旁跟著許灼和幾個沒見過的稽查員。許灼緊盯著他的表情,腰間別的不是探測儀,而是一把發射器。
一般的稽查員沒有執法權,是不能配槍的。他們的子彈不是火藥,更像是微型的注射器,裡面裝著的是針對噬情種研發的神經毒素。
看來周副局確實對許灼特別看重,又或許是因為這次行動的重要性非同小可,竟然給許灼配了槍。
但聶聞並不關心,他視線漠然地劃過,好像只是幾個無關痛癢的陌生人。
又等了一會,林慎帶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山坡盡頭。
聶聞的世界驟然坍縮,眼睛彷彿失去其他功能,只能被動地鎖定那一個。風將他的髮絲撩起,把他的衣物吹往一側,顯出瘦削的腰身。他慢慢走近,眉眼從光裡一點點浮現出來,頰邊好不容易養出的一點軟肉也被消耗殆盡,只餘下一抹長途跋涉留下的嫣紅。
那人也緊緊盯著自己,沒注意腳下的石塊,整個人絆了一下,又很快站穩。
聶聞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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