覬覦錦襴袈裟、交好禪院金池長老，是他深埋心底百年、從未對外吐露半句的私人執念，平日裡只暗中往來謀劃，三界知曉者寥寥無幾。這名初至黑風山、來歷不明的女妖，竟能一語道破心底隱秘天機，由不得他不驚懼戒備。
“大王不必追問天機來路，不問因果，只辨利害即可。”蘇媚神色平和淡然，如同閒談山間風月瑣事，語氣毫無波瀾，“我首白點明利害：西行僧人唐僧，乃是西天如來座下金蟬子十世轉世，天命既定取經之人，身側有大鬧天宮、戰力通天的齊天大聖孫悟空貼身護道。大王奪袈裟，便是公然忤逆佛門大義、正面抗衡天庭法度。屆時別說經營六百年的黑風山基業，大王苦修六百年的妖身修為、道行根基，盡數會化為烏有。”
話音落罷，黑熊精閉口陷入長久沉默。
洞府之內妖氣凝滯，空氣厚重壓抑，風雨欲來，宛若暴風雨降臨前夕，氣氛緊繃到極致。
良久過後，黑熊精周身外放凜冽殺意緩緩收斂消散，沉身回落虎皮王座重新落座，眼底神色深沉交錯，忌憚、遲疑、貪慾反覆拉扯，心思難辨。
“你今日專程登門，就為說這些無根無據的虛妄恐嚇之言？”黑熊精沉聲開口，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強硬，“若是刻意編造天機恐嚇咱家，拿捏心性，那你的算盤徹底打空。咱家盤踞黑風山六百年，歷經三界紛爭廝殺，從不是三兩句話就能嚇住的山野妖族。”
“蘇媚從不敢刻意恐嚇大王。”蘇媚微微欠身，禮數週全，“我此番獨身前來，別無惡意，只為締結一份安穩長久的妖族善緣。袈裟劫難一事，信與不信，全憑大王本心抉擇，我不強求。我只想點明，妖族活下去的路，從來不止殺伐劫掠、奪寶修行這一種。如今白虎嶺萬頃改良靈田穩產豐收，數條高品質精鐵礦脈開採完備，制式精鐵兵器、修行物資存量充裕富足。大王若願意放下成見，與白虎嶺互通商貿、互利往來，蘇媚願以市面均價五折，長期穩定供給黑風山黑鐵精與上品固本靈谷。”
“市價五折供貨？”黑熊精眼底瞬間閃過清晰訝異，原本凝重的神色鬆動大半。
當下三界妖族疆域割裂，物資流通艱難，修行資源素來稀缺緊俏，鍛造高階妖兵、淬鍊肉身必備的黑鐵精，更是有價無市、一金難求，常年被大型仙族、老牌妖王壟斷定價，五折長期供貨，己然是讓利至極的優厚條件。
“一言九鼎，長期履約。”蘇媚從容頷首，隨即話鋒一轉，條理清晰開口，“但我只有一個對等合作條件。”
黑熊精抬眸：“講。”
“其一，日後黑風山麾下所有妖族，不得主動侵擾白虎嶺百里邊界之內的散妖族群、中小型修行宗門、山野修行修士；其二，日後白虎嶺遭遇仙佛、外敵劫難圍困，大王需念今日結緣情誼，量力出手相助，互不背棄盟約。”
黑熊精凝眸緊盯蘇媚眉眼許久，細細研判話語真偽，權衡袈裟至寶、山野自由、山頭基業、商貿紅利多方利弊得失，內心反覆推演結盟利弊。
半晌思慮完畢，黑熊精仰頭放聲大笑，聲浪震得洞府穹頂碎石輕落，鬱結心緒舒展大半。
“好！好一個心思縝密、城府深遠的白骨精！眼界格局、謀事佈局，遠超三界尋常浮躁妖族！”黑熊精厚重大手一揮，決斷落定，“此條件，咱家盡數應下！不過是糧草精鐵互通往來，黑風山積蓄靈石資財充裕富足，這筆買賣，穩賺不虧！”
他嘴上應答爽快豁達，心底己然對蘇媚生出濃重忌憚與拉攏之心。此女洞悉天機、謀算步步深遠、拿捏人性心性極致通透，留作穩固盟友，日後應對西遊變局、抗衡仙佛，必有大用。
“既心意相通，締約為證，繫結本源，杜絕背刺。”蘇媚抬手取出提前備好、天地認可的制式本源妖契，平穩平放身前青石案几之上，“此契約繫結雙方妖族本源，受天地規則約束，大王心底認可，便可落筆畫押。”
黑熊精性情坦蕩利落，一目未細讀契約約束條文，全然信任眼前來客，抬手抓起案上硃紅靈墨筆，重重落下一方寬厚厚重的熊掌印，契約即刻生效。
“契約留存即可，無事你可以先行離去。”黑熊精心緒繁雜，不耐抬手輕聲擺手。
蘇媚全然不在意對方疏離態度，從容收起兩份生效妖契，轉身邁步向洞口走去，進退有度，不攀附、不糾纏。
“且慢。”
蘇媚腳步即將踏出洞府洞口之時，黑熊精忽然開口，出聲留人。
蘇媚足下駐足，平緩回頭，神色淡然。
黑熊精神色複雜交錯，有不甘、有忌憚、有求生，沉聲道：“丫頭，倘若咱家終究壓制不住心底百年貪慾，一意孤行奪取袈裟，你會作何選擇？”
蘇媚靜默片刻，理清利弊，輕聲從容應答：“大王執意隨心而行，入局赴劫，蘇媚唯有一句好自為之相送。當下白虎嶺底蘊勢弱，無力逆勢抗衡仙佛，不會冒著覆滅風險馳援相救，只會即刻率眾全員遠遷，斬斷所有關聯，絕不牽連黑風山分毫，保全自身妖族。”
言畢，她不再停留，頭也不回踏出幽暗黑風洞，融入山間天光之中。
黑熊精佇立王座之前，目送那道素白清瘦身影淡出洞府光影，久久佇立無言，心緒難平。
他垂眸緊盯石案生效妖契，指尖反覆摩挲掌心菩提佛珠，心底奪寶貪慾、求生自保兩種意念反覆拉扯爭鬥，難以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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