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嶺的風,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凜冽些。
山巔之上,一座白骨雕琢而成的王座孤零零地立著。蘇媚端坐其上,並未像往常那般釋放出一身妖氣震懾方圓百里,反而將那一身驚世駭俗的威壓盡數收斂入骨。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尋常的絕色女子,正託著腮,百無聊賴地望著天邊那抹將頹的殘陽。
“大王,山下的探子來報,那隻猴子……己經過了通天河。”一隻修成人形的白狐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中捧著一枚還在微微顫動的傳音玉簡。它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擾了自家大王此刻那份詭異的寧靜。
蘇媚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指尖那一縷繚繞的黑氣瞬間消散在風中:“知道了。通天河一難,那是靈感大王的事,與咱們無關。那隻猴子如今心氣正高,卻也正煩。”
“煩?”小狐妖有些不解,“齊天大聖神通廣大,一路降妖除魔,誰敢讓他煩心?”
蘇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終於轉過身來。她的眼眸深邃如淵,彷彿能透過這層層疊疊的山巒,看到萬里之外那條漫長而艱險的西行路。“你不懂。”蘇媚輕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五百年前,他是為了自由而戰,那是意氣用事;如今,他是為了贖罪而行,這是戴著枷鎖跳舞。一隻被馴服的鷹,看著曾經的同類在雲端自由翱翔,而自己卻要護著一個凡人一步步丈量苦難,你說,他心裡能沒有火氣嗎?”
小狐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退到了一旁。
蘇媚重新看向遠方。自從白骨嶺一別,她雖身死道消,卻因那一絲執念重修歸來。這一次,她不再執著於那一口唐僧肉。神佛的棋局太大,硬闖者死,唯有順勢而為,方能在那密不透風的網中撕開一道口子。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嗡——空氣微微震顫,一幅由妖力凝聚而成的虛幻地圖在眼前展開。地圖上,幾個微弱的光點正緩緩向西移動。那是取經團隊的氣機。
“過了通天河,便是金兜山,再往後……”蘇媚的手指劃過地圖,最終停在了一片赤紅如火的區域,“火焰山。”
她的指尖在那片赤紅上停住了。火焰山,八百里火焰,西周寸草不生。那是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時,一腳踢翻太上老君煉丹爐,幾塊帶火的磚落下所化。
“解鈴還須繫鈴人。”蘇媚喃喃自語,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一難,是天道給他的考題,也是他質問神佛的契機。”
她太瞭解孫悟空了。那個不可一世的齊天大聖,雖然戴上了緊箍咒,但他骨子裡的傲氣從未消失。這一路走來,他遇到的妖怪,有多少是天庭坐騎?有多少是靈山童子?每一次他舉起棒子要打,總會有神仙出來喊一句“大聖手下留情”。一次兩次是巧合,次次如此,便是局。孫悟空不是傻子,他心裡的質疑,就像這白虎嶺地下的暗河,平日裡悄無聲息,一旦決堤,便是滔天巨浪。
“大王,您在笑什麼?”小狐妖見蘇媚嘴角笑意更深,忍不住問道。
“我在笑,這滿天神佛,自以為算無遺策。”蘇媚站起身,寬大的衣袖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他們以為火焰山是考驗師徒西人的同心協力,卻不知,那將是一把火,燒在孫悟空的心頭,讓他看清這虛偽的慈悲。”
蘇媚緩緩走下王座,腳下的白骨階梯發出清脆的聲響。“傳令下去,白虎嶺上下,即日起封山閉戶,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更不得去火焰山方向窺探。”蘇媚的聲音變得清冷而威嚴,“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裡,安安靜靜地看戲。”
“是!”小狐妖領命,剛要退下,又被蘇媚叫住。
“等等。”蘇媚從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骨珠,那是她用本命骨血煉化之物,雖無殺傷力,卻能在關鍵時刻遮蔽天機,甚至……擋下一擊必殺的致命傷。“若……我是說若,那猴子真的打上了門,或者這棋局亂到了白虎嶺。”蘇媚將骨珠遞給小狐妖,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便拿著這個,去火焰山腳等候。若見那猴子落敗,或心神大亂,便將此物交予他。”
小狐妖大驚:“大王,這……這是您的本命骨珠啊!若是給了那潑猴,萬一他……”
“他不會。”蘇媚打斷了她,目光變得異常柔和,“他若連這點因果都看不清,便不配做我蘇媚曾看重過的對手。”
她轉過身,背對著小狐妖,望向西方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際。那裡,風雲正在匯聚。蘇媚能感覺到,一股龐大而壓抑的氣息正在天地間蔓延。那是神佛的目光,它們高高在上,冷漠地注視著那隻猴子的一舉一動。
“孫悟空啊孫悟空……”蘇媚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你一路西行,斬妖除魔,可曾有一刻問過自己,這經,取得究竟有何意義?這佛,修得又是何種正果?”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周圍湧動的妖氣盡數納入體內。如今的她,不再是那個只會用蠻力拼殺的白骨夫人。她學會了隱忍,學會了佈局,更學會了等待。
前路棋局愈發複雜,神佛的目光如網般籠罩下來。但蘇媚不怕,因為她知道,那張網裡,有一個最大的變數。那個變數,正扛著金箍棒,一步步走向火焰山,走向他那註定要爆發的怒火。
“風起了。”蘇媚睜開眼,眸中倒映著漫天紅霞。
她不需要動,她只需要在這裡,穩穩地坐著。等那火燒起來,等那猴子的質疑爆發,等這西天取經的平靜水面被徹底攪渾。到那時,便是她蘇媚,與那齊天大聖,真正重逢之日。不是為了生死相搏,而是為了……共破這局。
……
萬里之外,西行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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