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火焰山的沖天烈焰，終於在一陣清風中化作漫天灰燼。
師徒西人牽馬挑擔，踏過焦黑的土地，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蒼茫的地平線盡頭。
孫悟空沒有立刻跟上。
他停在半山腰的一塊巨石上，回頭望向翠雲山的方向。山風拂過，捲起他腰間的虎皮裙，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後一絲屬於“鬥戰勝佛”的凌厲。
“你還不走？”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媚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她依舊穿著那襲暗紅流雲錦袍，只是少了在大殿中那種碾壓眾生的威壓，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站在山巔看風景的故人。
“師父他們走遠了。”孫悟空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西方，“俺老孫若再不跟上，他又該念那緊箍咒了。”
“他念不成了。”蘇媚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西方，“這一路，你護他周全，他護你虛名。可這虛名背後，是八百里的烈焰，是無數無辜生靈的塗炭，是他永遠看不清的真相。”
孫悟空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媚。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雙曾經讓他恨之入骨、以為藏著無盡貪婪與狡詐的眼睛，此刻卻清澈見底，映著漫天晚霞，也映著他滿身的風塵與疲憊。
“蘇媚。”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當年白虎嶺上，你若是肯開口求我一句，或許……”
“或許什麼？”蘇媚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或許你就會放下棒子，聽我把話說完？”
孫悟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
因為他知道，不會的。
當年的他，是齊天大聖，是取經人的護法，是神佛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他的世界裡只有“妖”與“非妖”，只有“殺”與“不殺”。他從未想過，一個妖，也會有委屈，有苦衷，有比他更清醒的頭腦。
“大聖，”蘇媚輕聲打斷他的思緒，“你不必自責。當年的你，沒有錯。錯的是這盤棋，錯的是下棋的人。”
她伸出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微光閃過，一壺酒憑空出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
“這一路，多謝大聖‘手下留情’。”她拿起酒壺，倒了兩杯，將其中一杯推到孫悟空面前，“也多謝大聖，讓蘇媚看清了這世間的真相。”
孫悟空看著眼前的酒杯，忽然笑了。
他笑得釋然，笑得通透，笑得像個終於放下了重擔的孩子。
他拿起酒杯，與蘇媚輕輕一碰。
“俺老孫也多謝你。”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多謝你，讓俺老孫知道，這世間不是所有的妖，都該死在俺老孫的棒下。”
酒液入喉，化作一團暖流，驅散了五百年來的寒意。
兩人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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