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嶺的清晨，霧氣未散。
桃花林深處的露水重得打溼了衣襟，但孫悟空卻毫無察覺。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背靠著那棵老桃樹，金箍棒橫在膝頭，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翻湧的雲海。
那一夜的對談，像是一場漫長的高燒，燒盡了他五百年來構築的所有信仰。
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大鬧天宮時力戰十萬天兵的身體勞累，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就像是一個人在黑夜裡走了太久，突然發現前方根本沒有路，只有一片懸崖。
“給。”
一隻溫潤如玉的手，遞過來一隻剝好的靈桃。
那桃子粉嫩多汁，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與這充滿了肅殺之氣的白虎嶺格格不入。
孫悟空回過神，轉頭看向蘇媚。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長髮隨意挽起，少了幾分盟主的威嚴，多了幾分鄰家女子的溫婉。她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他身旁，沒有逼問，沒有說教，只是遞給他一隻桃子。
“俺老孫……吃不下。”
孫悟空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吃一點吧。”
蘇媚沒有收回手，只是固執地舉著，“那是王母娘娘蟠桃園裡的變種，雖然比不上九千年的紫紋緗核，但勝在清甜，能解心火。”
孫悟空看著那隻桃子，又看了看蘇媚那雙清澈的眼眸。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不到神佛的算計，看不到凡人的愚昧，只看到他自己的倒影——一個狼狽、疲憊、迷茫的倒影。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隻桃子。
指尖觸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微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
他咬了一口。
汁水西溢，確實很甜。
可這甜味入口，卻化作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首沖鼻腔。
“蘇媚。”
孫悟空低著頭，看著手中的桃子，聲音低沉，“俺老孫……是不是真的很可笑？”
蘇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五百年前，俺老孫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俺覺得只要手裡的棒子夠硬，這天地就沒人能管得了俺。”
“後來，被壓在五行山下。俺以為那是俺命不好，是俺運氣差。”
“再後來，觀音菩薩來了，告訴俺只要保唐僧取經，就能贖罪，就能成佛。”
孫悟空慘然一笑，眼角滑落一滴淚，滴在桃子上，暈開一片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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