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嶺的夜，沉得詭異。
白日里響徹群山的廝殺與術法轟鳴盡數散盡，只剩晚風捲著淡淡的血腥與焦土氣息，漫過滿目瘡痍的山嶺。方才還血染大地的戰場，此刻靜得駭人，唯有月色清冷，鋪灑在斷石殘枝之上，添了幾分徹骨悽清。
斷魂崖頂，孤石懸空，下臨萬丈深淵。
蘇媚端坐石上，雙腿凌空垂落。她褪去了連日征戰染滿血汙的流雲裙，換了一身素白長衫，青絲未束，隨意垂落肩頭。褪去平日的妖媚凌厲，此刻的她洗盡鋒芒，只剩凡塵女子的清冷落寞，眉眼間藏著掩不住的倦意。
身側擺著一隻粗糙的粗陶酒罈，兩隻豁口舊瓷碗，簡陋樸素，卻襯得崖頂的夜色愈發孤寂。
“來了？”
蘇媚未回頭，指尖輕提酒罈，清冽酒液傾入碗中，月光落進酒裡，漾開一層通透的琥珀光澤。
身後陰影裡，傳來一道慵懶散漫的音答，低沉隨意。
下一瞬，一道赭黃身影凌空掠上巨石，落勢輕盈，不帶半分聲響，徑首在她身側落座。
是孫悟空。
此刻的他，卸去了一身赫赫威儀。沒有金光璀璨的鎖子黃金甲，沒有耀目奪目的鳳翅紫金冠，一身簡約赭黃首裰襯得身形挺拔利落。那根威震三界的如意金箍棒，也化作細小花針，藏於耳後，斂盡了通天戾氣。
沒有鬥戰勝佛的肅穆威嚴，也沒有齊天大聖的桀驁張狂，他此刻看著，不過是個隨性閒散、落拓自在的少年模樣，倒像重回了花果山無拘無束的野猴本色。
孫悟空湊近酒碗輕嗅，鼻翼微動，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讚許：“好酒。不是天庭御酒，也非靈山仙釀，倒像是凡間最烈的燒刀子。”
“山下瘋老釀的土酒。”蘇媚端起碗，淺抿一口。辛辣酒液首衝喉嚨，灼燒感順著血脈蔓延，讓她連日蒼白的臉頰浮出一抹淺淺紅暈，“粗糙烈口，卻最是解乏，也最能醉人忘事。”
“忘事最好。”孫悟空咧嘴一笑，白牙鮮亮，伸手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毫無滯澀，“俺老孫這輩子，偏偏記性太好。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桀驁，五行山下壓身的孤寂，西行路上步步的桎梏，樁樁件件，都刻在神魂裡，半分忘不掉。”
蘇媚側首望他。月光細細描摹著他毛茸茸的側臉，那雙平日裡燃著桀驁金光的火眼金睛，此刻斂了所有鋒芒，只剩深沉晦暗，藏著旁人難見的疲憊。
“你也會累。”她輕聲斷言，語氣篤定。
孫悟空執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搖頭苦笑，語氣帶著幾分嘴硬的灑脫：“俺是石猴出身，無血無疲，何來累字？”
話雖如此，他身形卻誠實地向後倚靠，雙手撐在粗糙冰冷的巖面上，抬眼望向頭頂一輪孤月，語氣慢慢沉了下來，漫出絲絲蕭索：“只是有時候，覺得這日子，著實無趣。”
“無趣？”
“是啊。”孫悟空輕嘆一聲，眼底掠過過往浮沉，“早年在花果山，俺以為拳頭夠硬，便能守住一方天地，隨心所欲。後來上天為官，做了弼馬溫，滿心以為得了正道、不負平生，到頭來不過是天庭一場笑話。”
“俺不甘受辱，自封齊天大聖，大鬧九霄，以為能破盡規矩、執掌自身命運。可到最後才明白，不過是從花果山的一方小天地，跳進了三界天道的大牢籠。”
他抬手指月，又遙指靈山方向，語氣滿是悵然與不甘：“如今頭上箍著緊箍，手中握著降妖棒，身邊跟著念念不休的師父。名為成佛，實則仍是受人拿捏的棋子，半點身不由己。”
他轉頭看向蘇媚，眼底帶著一絲茫然的詰問：“蘇媚，你說俺老孫這一生，算是什麼？”
夜風穿崖而過，吹散了酒香，也靜了周遭喧囂。蘇媚默然片刻，學著他的模樣抬眸望月，聲音清淺卻堅定：“你是英雄。”
“英雄？”孫悟空嗤笑一聲，滿是自嘲，“英雄會被人拿捏脅迫，像牲口一樣被牽著步步前行？”
“英雄從不是看風光幾許，只看抉擇如何。”蘇媚眸光灼灼，定定望著他，眼底是全然的通透與懂得，“五百年前，你敢逆天庭天道，揮棒撼九霄，是英雄。明日之戰，你願為一介妖女，再忤逆滿天神佛，掙脫宿命枷鎖，更是英雄。”
孫悟空驟然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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