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風清日暖,洞天內外一派安然。
蘇媚與孫悟空閉關圓滿之後,便徹底卸下了修行精進的急迫,不再日夜沉潛悟道,只隨山間歲月靜靜休憩。大道己然穩固,金仙境界無半分虛浮,道心澄澈通透,歷經千年殺伐與絕境,此刻難得有這般閒散安穩的時光,二人便日日靜坐水簾,看雲海翻湧,觀山河長青,靜享俗世難尋的歸寧歲月。
孫悟空多半時日,或是下山與群猿嬉鬧,或是倚石枕風酣睡,褪去戰聖枷鎖的他,愈發像個隨性自在的山間靈猴,天真爛漫,鬆弛恬淡。
蘇媚則時常靜坐石臺,放任神識舒展,漫覆三界。
如今她道果圓滿,神識早己超脫往昔桎梏,無需刻意催動法門,只需心念一動,便可神遊九天、俯瞰西海,遍觀人妖仙三界百態。這般神識俯瞰,並非窺探眾生私隱,而是盛世安穩之後的尋常觀照,看萬靈安居,看山河無恙,看自己與孫悟空浴血換來的大同盛世穩穩落地,心底便多幾分安穩篤定。
這一日,天光澄澈,萬里無雲。
蘇媚靜坐水簾洞口,眸光輕闔,神識如流雲散逸,悄無聲息鋪展整片三界天地。
最先入目,是滿目祥和盛景。
九天仙庭徹底褪去往日威嚴霸道,昔日壟斷機緣、居高臨下的仙尊神將,盡數收斂霸權之心,潛心修身悟道,不擾下界煙火,不奪萬靈氣運,仙界靈氣溫潤純粹,再無半分功利殺伐之氣。廣袤妖域更是生機勃發,萬妖褪去千年兇戾與原罪枷鎖,族群和睦,繁衍生息,依山而修,循道而行,再無惶恐避世、抱團求生的窘迫。
最鮮活的煙火,依舊在凡塵大地。
西海九州,阡陌縱橫,良田萬頃。春日播種,秋日豐收,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天災肆虐,無兵禍侵擾,無仙佛壓榨,無妖魔作亂。街巷安穩,鄰里和睦,老幼安然,俗世歲歲豐饒,人心向善,一派亙古未見的太平光景。
初觀之下,三界無一處亂象,無一絲躁動,完完全全是世人稱頌的大同盛世。
可蘇媚的神識歷經萬古棋局淬鍊,洞悉天道運轉本質,遠超三界尋常生靈,最擅長於太平之中察微末,於安穩之中覓暗流。
神識緩緩掃過凡塵九州大地,她原本恬淡平和的眉心,悄然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絲。
不對勁。
整片凡塵的香火氣韻,亂了。
昔日舊三界,仙佛高居廟堂,壟斷天下香火。凡間萬靈愚昧懵懂,被天道輿論裹挾,被棋局大勢矇蔽,歲歲朝拜仙佛,年年供奉香火,以虔誠信仰滋養仙佛道果,換來的卻是無盡壓榨、宿命枷鎖與層層桎梏。
自蘇媚顛覆舊天道、打碎萬古棋局、重塑三界新序後,便徹底廢除了香火桎梏,斬斷了仙佛掠奪萬靈氣運的通道。她親手抹去世人心中“仙佛萬能、天命不可違”的固化認知,讓凡間眾生知曉,盛世安穩從不是仙佛恩賜,而是血淚抗爭換來的公道,山河太平從來不是天命眷顧,而是眾生自強的結果。
新三界建立的數載光陰裡,凡間香火徹底褪去了舊日偏頗。百姓不再盲目跪拜虛無仙佛,轉而感念山河新生、世道清明,感念逆天改命、救贖萬靈的先行者。各地鄉間城鎮的廟宇祠堂,大多供奉著山河先賢、守世勇者,香火純粹澄澈,只為敬公道、敬自由、敬新生,無索取、無諂媚、無功利。
可今日神識俯瞰,凡塵九州的香火脈絡,己然悄然偏移。
蘇媚凝神細探,神識落向凡間各處大小廟宇。
中原大地,數座隱於山林、興於鄉野的古舊祠廟,不知何時悄然翻新。斑駁殘破的廟牆被修葺一新,落塵己久的神像重塑金身,靜靜端坐廟堂之中。那些塑像面容慈悲、寶相莊嚴,赫然是早己被新三界廢棄、褪去神位的舊日佛門尊者、天庭仙神。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廟宇從未大肆宣揚、從未公開造勢,就這般靜悄悄的復祀舊神,隱匿在尋常鄉野之間,遠離州府城池,避開世人耳目,卻日日有鄉民登門跪拜,香火嫋嫋,綿延不絕。
一縷縷灰白渾濁的香火煙氣,自鄉野古祠之中冉冉升起,脫離凡塵地氣,避開三界耳目,順著天地間的隱秘脈絡,悄然飄向九天雲海深處,無人知曉最終歸往何處。
不同於新世間澄澈純粹的敬念香火,這些復燃的舊香火,帶著濃烈的諂媚、敬畏與盲從,是舊時代眾生被桎梏、被馴化的信仰餘毒,卑微愚昧,偏執腐朽,每一縷煙氣都在無聲呼喚著早己覆滅的舊秩序。
蘇媚神識下沉,探入尋常市井街巷,細細聆聽民間細碎流言。
太平歲月過得太久,凡間眾生早己淡忘昔日血淚苦難。新生代的百姓從未經歷過棋局殺伐、仙佛壓榨,從未體會過宿命枷鎖、原罪禁錮,生來便身處大同盛世,見慣了山河安穩、世道清明,便理所當然以為,世間本該如此太平,天地本該這般安穩。
他們不知盛世來之不易,不懂自由何其珍貴,更不知千年之前的三界,是何等腐朽黑暗、步步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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