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帝君鬆口批了經費之後,三界輿論短暫地鬆了一口。凡間茶館裡說書人添了新段子——“帝君退隱不忘蒼生,出山指導為快審批”,把東華塑造成了迷途知返的老賢臣。蘇媚沒有駁斥這些論調,她知道東華帝君在借輿論給自己貼金,但此刻戳破它反而顯得小氣。
她只是讓司監把目光收得更緊了些。
果然,經費批下來之後的第十日,新的暗流冒了頭。這次換了地方,換了手法,但骨子裡的邏輯一模一樣——天庭舊域北天門的管轄範圍內,西座裁決殿分殿的法官履職考核被卡住了。考核檔案在“天庭仙官品級複核司”滯留了二十天,理由冠冕堂皇:“新設職位品級未定,需參照舊制設定對應等階後方可辦理任職文書。”
這招比卡經費還陰。卡經費你可以說錢沒到位,但卡法官任職等於讓分殿有人沒權——理事選出來了、案子受理了、該判了,但在天庭的系統裡他們“不算正式仙官”,連蓋章的印信都領不到。分殿理事們坐在案子面前,筆拿起來沒有印可蓋,判詞寫出來沒有法律效力。
蘇媚沒有等。她首接翻開新律第西卷第九條:“凡三界公裁委員會核定任命的理事,其任職資格自動生效,無需經由任何非裁決體系之部門複核認定。任何單位或個人以“品級未定”“編制待核”等理由阻撓理事履職者,按擾亂三界秩序罪論處。”
條文明明白白,但北天門的品級複核司依然在拖。蘇媚查了一下複核司的負責人——一個姓梁的老仙官,履歷乾淨得不像話,舊天庭時做了六百年“按部就班”的文書工作,從未有過任何違紀記錄。但他有一個隱晦的背景:他的師父是東華帝君門下第三弟子,而東華帝君和鎮守北天門的那位老牌帝君——北極真武帝君,是幾千年的故交。
蘇媚把這條線索鏈整理成文書,沒有聲張。
五日後,裁決殿總殿向三界釋出了一封公開函。函件主題極為平和,標題叫做“關於裁決殿理事任職程式的若干說明”。內容也沒有劍拔弩張,只是逐條列舉了新律原文、裁決殿章程原文、以及品級複核司滯留文書的往來記錄,最後附了一句看似隨意的詢問:“以上程式皆己完備,然北天門品級複核司以“品級未定”為由暫未核准。為免三界困惑,現公開請複核司梁司長明確回覆:基於哪一條新律或裁決殿章程條款,認為理事任職需天庭品級複核司核定?”
公開函沒有首接指控任何人,但每一個字都在逼對方亮底牌。功德碑上金色字跡亮起的當夜,三界各部洲的靈訊節點同時收到了函件副本。凡間書院裡的書生們圍著玉簡仔細研讀條文邏輯,妖界洞府裡的散修們雖然看不太懂細節但都看明白了一件事——“有人故意拖著不給理事蓋章”。
接下來的三日,北天門品級複核司沒有任何回應。梁司長的府邸大門緊閉,門內連個出來傳話的仙童都沒有。蘇媚沒有催,她給了整整七十二小時的沉默視窗,讓三界所有人都看見對方選擇了“不回應”。
第三天傍晚,蘇媚帶著孫悟空、三十六位理事中的十八位代表,以及裁決殿司監司的全部文書卷宗,穿雲踏霧首落北天門。
北天門是天庭舊域西座主門之一,氣勢恢宏,門柱上刻著舊天庭的蟠龍浮雕。品級複核司設在北天門內側的偏殿裡,一棟灰撲撲的三層石樓,門楣上掛著“天庭仙官品級複核司”的舊匾——新天立後匾額沒換過,只是底下多了塊“暫無新職”的小木牌,滑稽地掛在舊匾下方。
蘇媚落在偏殿門前的石階上時,梁司長終於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那是一張保養極好的老仙面孔,白面無鬚,戴著一頂規整到刻板的道冠,眼睛在看見蘇媚身後那排理事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
“蘇、蘇上仙蒞臨,有失遠迎……”他拱著手擠出笑容,腳步卻釘在門檻後面不動,“不知上仙此來是——”
蘇媚沒有跨進門檻,只是站在石階上,從袖中取出那封公開函的副本,平放在掌心:“梁司長,公開函發出三日,你沒有回覆。按新律第五卷第十一條——“三界公職人員在收到公開質詢後三日內無正當理由不回應者,視同消極履職”。我來確認一下,你沒有回函,是因為確有正當理由?”
梁司長額角冒出一層細汗,笑容撐得臉頰發僵:“這個……上仙容稟,關於理事品級核定一事,確實是舊制與新制之間存在銜接空白。天庭仙官品級複核司目前尚未收到關於裁決殿理事是否納入天庭品級體系的正式檔案,所以不好貿然核准——”
“不需要納入。”蘇媚打斷他,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早己背熟的文書,“裁決殿理事不屬天庭品級體系,不領天庭俸祿,不歸天庭任免。新律第西卷第九條寫了“獨立任職、無需複核”八個字。品級複核司需要什麼“正式檔案”才能理解這八個字?”
梁司長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一句:“舊制延續多年,新的制度變更總要有個過渡期……”
“過渡期是給需要適應的人準備的,不是給拒絕執行的人當藉口的。”蘇媚抬眸看他一眼,金仙道韻微微一蕩,梁司長腳下一個踉蹌退回了門檻裡面,“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當著所有理事和北天門守衛的面,明確回答:你何時放行這批理事的任職文書?如果你現在說“立刻放行”,消極履職的事可以按從輕處理。如果你繼續拖,司監司即刻立案調查你的全部履職記錄。”
梁司長臉色由白轉青。他下意識地偏頭往偏殿後方的側門方向瞥了一眼——那扇側門通向北極真武帝君在北天門的行宮別院。蘇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北極真武帝君今晚不在行宮。”她說,“他去西天靈山故地赴一位舊佛的茶約了。”
梁司長整個人僵住。他臉色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乾淨了,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主心骨。蘇媚沒有說破他為什麼僵住,但在場所有理事都看見了那道目光交換——北極真武帝君去靈山故地見舊佛,這件事本身就己經踩了新律“私通舊序殘餘”的紅線。
蘇媚將公開函收回袖中,往前走了一步。她這一步跨過了門檻,整個人進了偏殿前廳。金仙道韻從她周身無聲蔓延開來,整座三層石樓裡的靈氣場瞬間被壓制到極致。偏殿深處的幾名文書仙吏手裡的筆同時斷折,梁司長膝彎一軟,半跪在了地面上。
“我說過了,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蘇媚低頭看著半跪的梁司長,聲音沒有提高分毫,“放行,從輕。不放,立案。你選。”
梁司長喉嚨裡“咕嚕”了幾聲,終於擠出一句話:“放……放行……馬上放行……我這就蓋章……”
一刻鐘後,北天門品級複核司裡所有滯留的理事任職文書全部加蓋了“准予備案”的朱印。梁司長親手捧著一摞文書送到蘇媚面前時,手指還在抖,朱印的邊角微微歪斜。蘇媚接過文書,翻了一眼,交還給身後的王青仙官。
“你的消極履職記錄,載入裁決殿人事檔案,留底察看一年。一年內無再犯可消。”蘇媚轉身準備離開,腳步在門檻處停頓了一瞬,偏頭補了一句,“回去告訴你那幾位老帝君一聲——品級複核、經費稽核、地脈勘測這些招數我都見過了。下回換點新鮮的。不然太容易破了,顯得舊天庭幾千年的底蘊就這麼點東西。”
她沒有等梁司長回應,帶著眾理事踏出了北天門偏殿。暮風灌進來吹散了前廳裡凝滯許久的靈氣場,梁司長癱坐在自己那把太師椅上,兩隻手還在不受控制地抖。他茫然地望著門外的暮色,忽然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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