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遲歸微微頷首,坦然側身臥於軟榻,褪去肩頸衣袖。
銀針細涼,逐一落穴,手法輕柔穩妥。
他脊背微繃,呼吸放得極緩。原本連日憋悶酸脹的胸腹,隨著道道針氣遊走經絡,滯堵的氣血漸漸疏通開來,渾身沉重疲軟的不適感消散大半。
她頓了頓,接著道:“臣婦開兩副安神疏鬱的方子,日日煎湯調理,最要緊的,是殿下放下滿心顧慮。太子妃胎相極穩,氣血充盈,足月待產,只需安心靜養,絕無半分兇險。”
“謝謝姨母解惑,我會好好看著他喝藥。”
太后看著自家兒子憔悴倦怠的模樣,心疼又無奈,輕聲叮囑:“遲歸,阿顏身子康健,自有太醫、宮人悉心照料,你日日廢寢忘食,反倒本末倒置,還是放寬心吧!”
“兒臣謹記母后教誨。”穆遲歸垂眸應聲,目光卻始終黏在身側容顏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的擔憂依舊未曾散盡。
旁人懷胎九月百般煎熬,唯獨她吃得香睡得穩,日日閒適自在。可越是這樣,他越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天降意外,委屈了她。
容顏望著他執拗溫柔的模樣,心中暖意翻湧。原來世間最深的偏愛,從不是轟轟烈烈的寵溺,而是她懷胎十月、安然無憂,他卻替她擔盡了所有惶恐與不安。
太后見他嘴上應下,眼底牽掛分毫未減,也知曉他的性子,終究是嘆了口氣,不再多苛責,只吩咐宮人嚴格按著國公夫人的藥方調理太子府起居,好生照料太子。
太后沒有立刻起駕回宮,索性在太子府多坐了一陣子,一邊陪著容顏閒話家常,一邊也想親眼瞧瞧穆遲歸能不能稍稍松下心神。
國公夫人寫完安神方子,又細細叮囑了太子府管事與一眾侍女,起居作息、湯藥服用一一交代妥當,這才轉過身,含笑看向穆遲歸。
“殿下,臣婦還有一句話。”
“姨母請說。”
“太子妃胎氣固然穩固,可殿下這般日夜懸心,長久下去,自身虧虛,若是真熬垮了,反倒無人守著太子妃待產,得不償失。”
穆遲歸指尖微蜷,低聲應了一句。道理他都懂,只是牽掛這回事,從來不由理智掌控。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便忍不住冒出各種各樣最壞的念想,夜裡常常猛地驚醒,第一反應便是起身去往內殿,看一看容顏睡得安穩與否。
容顏側過身子,伸手握住他微涼的手掌,輕輕往自己小腹上放。腹中孩兒似是感知到什麼,輕輕踢了一下。穆遲歸身子一僵,所有紛亂的焦慮,忽然被這一下輕柔的胎動撞得消失了大半。
“你看,孩子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容顏仰起頭,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你總這般愁眉不展,日後孩子生下來,可要以為爹爹日日不開心。”
太后坐在一旁,看著小兩口這般模樣,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揚起,只是片刻之後,又正色開口。
“遲歸,母后不是不許你疼惜太子妃,只是萬不可被憂思拖垮。再過些時日便是預產期,到時候府中諸事繁雜,你若是先病倒,誰來撐住太子府?照顧阿顏和孩子。”
“而且哀家的寶貝孫女看到自己父王這個樣子都擔憂的愁眉不展。”這些話實實在在戳中要害,穆遲歸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兒臣記下了。”
靖國公夫人見他聽進去幾分,便又提了幾個簡單可行的法子,白日里抽空出去走一走,不必時時刻刻守在榻邊;夜裡若是輾轉難眠,可以點一點清淡的安神香,睡前少思慮。湯藥為輔,調心為主。
閒談大半日,日頭漸漸西斜。皇上皇后和景貴妃去了太廟祈福,太后惦記著宮中的兩個孩兒穆海晏和穆河清,方才起身準備離去,臨走之前還特意囑咐太子府眾人,若是太子依舊寢食難安,務必第一時間派人進宮回稟。
靖國公夫人此次到來,一是為了看望容顏,二是為了道別,不日她和柳昭昭便要回到青州去了。
太后儀仗緩緩駛出太子府,殿內終於清靜下來。
容顏靠在軟墊上,拉著穆遲歸坐到自己身邊,拿起一塊清甜的蜜糕遞到他唇邊。“多少吃一點好不好?你再這麼瘦下去,我可要心疼了。”
穆遲歸張口吃下蜜糕,甜意漫過舌尖,心中沉甸甸的鬱結稍稍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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