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景貴妃一病便是月餘。
長樂宮裡連日湯藥不斷，她纏綿病榻，日漸消瘦。曾經鮮活明媚、最愛弓馬的女子，如今困在雕樑宮牆之內，終日對著錦帳藥爐，眉眼間的靈氣一點點被病痛磨去。
宮裡上至皇后，下至宮人，人人都勸她安臥靜養，萬事莫要勞神。
在所有人眼裡，病重之人，便該日日躺於榻上，不可多動，更別提騎馬射箭這般激烈玩意兒，提一句都算是荒唐念頭。
唯有太子妃容顏，瞧出了那層藏在倦怠之下的悵然。
這日她又來長樂宮探病，殿內簾幕低垂，藥味沉沉。景貴妃斜倚在軟榻上，手裡無意識摩挲著一枚小小的銀質箭鏃。
“宮裡人人都叫我歇著。”她聲音輕淺，帶著一絲自嘲，“好像我只要稍稍動一動，這副身子便要碎了。
“可阿顏，我心裡悶得慌。”
容顏知道，阿詩瑪從前在玄月，最喜策馬逐風，挽弓射雁。
“入宮這些年，宮規束著身子，如今又有這一身病痛，我怕是再也摸不到馬鞍與長弓了。”
旁人聽見這話，必要連忙規勸，叫她莫要胡思亂想。
容顏卻沒有。
她身為沙場歸來的女將，比誰都明白，身子要養，心緒更要養。一味把人囚在殿內，日日聞著藥味，心中鬱氣不散，病痛反倒遷延難愈。
“旁人只知叫你躺著休息，卻忘了，什麼才是能叫你快活的事。”容顏在榻邊坐下，語氣認真，“若是心中鬱結難解，便是日日靜養，這病也好得慢。你若是想騎馬射箭，我陪你。只要量力而行，仔細看護，未必便是壞事。”
景貴妃抬眼，眼裡閃過一絲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萬萬不可，一旦出事，你我都要落人口實。滿宮都會說，是太子妃縱著病重貴妃胡鬧。”
“規矩是人定的，分寸是人守的。”容顏微微揚眉，眼底自有一份久經沙場的篤定。
“我不會叫你瘋跑縱馬，也不會叫你挽硬弓強撐氣力。尋一處僻靜校場，挑一匹性子溫馴的馬，備一張輕弓。慢走慢行，試著拉幾下弓，吹吹曠野的風。我親自陪著，寸步不離，出了半點差池，由我一力承擔。”
景貴妃怔怔望著她。偌大皇宮，人人都關心她的身子好不好，卻少有一人願意問問她心裡快不快樂。
“好啦，一切交給我！”
接下來幾日，容顏悄悄安排妥當。
她尋了南國都城一處少有人來的南苑校場，命人清理乾淨地面，挑了一匹脾性溫順、步伐平穩的馬，鞍墊鋪得厚厚軟軟。又尋來一張輕巧的角弓，箭矢都是鈍頭的，不傷人身。一切安頓妥當，才再去長樂宮。
“走，我帶你出去。”
容顏親自幫景貴妃換上一身輕便的窄袖勁裝，卸下滿頭沉重的珠翠，只束一根簡單的玉簪。
景貴妃本還有些怯弱，可看著友人堅定溫和的眼神，心底那點熄滅已久的熱愛，又悄悄燃了起來。
訊息終究還是傳到了不少宮人耳中，一時間議論紛紛。
“貴妃身子那樣重，怎麼還能去校場？”
“太子妃也太膽大了，怎可縱容貴妃胡鬧！”
“要是貴妃出了什麼差池，太子妃如何向陛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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