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權走過去的時候，中年牽招正專注地把那根鐵條的一頭磨尖。他的動作很慢——不急不躁的——一下、兩下、三下——磨石和鐵之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是什麼？”
“地矛。”中年牽招頭也不抬，“不是給你用的——是給那些不會用兵器的人用的。插在地上——斜著朝外——敵人衝過來的時候踩上去——能扎穿腳掌。不用練，不用學——插下去就行。”
安權蹲下來看那根鐵條。一頭被磨得很尖——在下午的光線下閃著淡淡的冷光。另一頭是平的——應該可以插進土裡。
“——你做多少了？”
“今天做了八根。還差十二根——天黑之前能做完。”
“——你跟誰學的這招？”
中年牽招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安權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說：
“——北邊。那邊的人——不會打正規戰。他們就是靠這種辦法讓騎兵不敢衝。”
北邊。這是他第二次提到北邊了。
安權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把第二根鐵條的尖角磨出來。磨石在鐵條表面來回滑動——沙沙聲在安靜的營地裡顯得特別清晰。安權忽然問了一句——
“牽師傅——你以前在北邊打過仗？”
中年牽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磨。
“——打過。”
“——跟誰打？”
“——跟南邊來的。”
安權沒有再追問了。中年牽招的回答己經說明了很多東西：他是從北邊回來的、在北邊打過仗、打的還是“從南邊來的人”。如果把他前幾天的說法——“我在林子裡等一個從南邊來的人”——和今天的資訊放在一起——一個更大的畫面正在隱約浮現。
但安權沒有繼續追問。不是不想——是他現在沒有精力。一個被圍困的營地、餓著肚子計程車兵、兩百人的敵軍在外面、牽招不知去向——他沒有多餘的空間去解開一箇中年鐵匠的身世之謎。
中年牽招也看出了他的疲憊。他沒有抬頭，只是說了一句：
“安郎中——你信不信——明天日烏會出亂子。”
“——什麼亂子？”
中年牽招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線下顯得很深——像兩口枯井。
“——因為他們的指揮官——太乾淨了。一個人太乾淨——底下的人就不會聽話。”
安權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他乾淨？”
“你見過他扎的帳篷。帳篷一樣高、間距一樣寬、繩結用的是同一種打法——這種人帶兵的方式是靠規矩，不是靠跟手下人的交情。靠規矩的人——規矩一齣問題，下面就散了。”
中年牽招說完，又低下頭磨鐵了。沙沙沙沙沙——
安權站起來。他忽然覺得——這個鐵匠比他想象中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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